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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仍在视界外,光还有逃逸的可能。光逃逸的时候,过去星星的残影就照亮了新生星球的早晨。

李明都造访过的那个村子已经不再讨论发生在前天的外来客爆炸事件。躺在板子上的母亲以为自己会在今天的傍晚死去。不过到了接近傍晚的时候,她感到与昨日并无不同,轻松地睁开了本以为会疲惫的眼睛。那时,她看到了一个和昨天睡着的时候一样年轻的惊讶的女儿,而女儿也看到了和昨天睡着的时候一样苍老的惊讶的妈妈。窗外,血色山麓上的人们正在建造城市,各个村落里的人在夜晚也像是不需要睡觉一样游荡起来。世界还在继续演化。

可能是一个男孩吧,向着天空大叫了一声。于是大地上的人们都看到了天上向着东南方逝去的五颗流星。

那是飞走的球体们。

湛蓝的球体被拘在其他球体之后,一同滑过了壳内的永夜,在穿过裂罅之后,便再度见到了天球的“横截面”。

前方引路的四球体没有在天球内侧久留,它们引着李明都穿入几何体构造的站台之上,细长的丝线似的轨道把它们送入隧道的另一头。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那些一圈圈散射的像是琴弦一样的阵列是清晰可见的。等到这些琴弦划过群星后,彩色的星云还有星云外一无所有的夜空便重新进入了李明都的眼帘。

天球的反光照亮了黑夜。一万公里高度界面上的强烈发光现象把周围所有星球都照亮了。在接近天球的地方,所看到的星星,每一颗都不会是弦月或新月形的,每一颗都是完整的圆。因为它们的正面纤毫毕现,没有一点能逃脱明亮。

一号银球还是没有解释它们为什么会听从天球的命令。

但李明都想他自己或许已经知道了答案。

离开天球似乎是为了调整方向。球体们沿着轨道线很快折回,复返菱形结构的“船港”。外在的光源很快消失在深邃的通道之中。感受不到加速度,但肯定是很快的。四个球体连着李明都一起在细线悬起的通道上翱翔飞驰。

说不清过了多少时间,总之是某一瞬间,前方出现了一些若有若无的像是丝线般蔚蓝的光,而后方则有一些彼此之间离得很远的小点连成了红色的一缕缕。

李明都眯缝着眼睛,问:

“这些也不是星星吗?”

尽管少得像是城市一无所有的夜空,但它们是亮着的。

身边的黑球说:

“那也是过去的记忆。”

因为球或者说茧的遮挡,球里面的东西看不清楚。这段时间来,李明都经常疑心这些球体的内部或者也包含着一个大不相同的活着的躯体。

二号银球梦幻般地说道:

“星星……星星已经消失了。河流在大地上留下了它们的痕迹。”

它可能是起了个头。一号银球同样低沉地念着无人知晓的像是歌的词。

“揽桩的绳子还在水里沉浮,而船只已经飘向了远方……”

四个球体可能是在内部讨论了,后面的话没讲给李明都听。

李明都对二号银球的话略有猜想,但无法印证,也只能弃置一旁。过了一会儿,他尝试性地问道:

“你们要把我带去哪里?”

那时,一号银球说:

“无上明星。”

忽如其来的词语让李明都悚然。

“你们把那东西叫做无上明星,为什么?”

一号银球说:

“我们所说的,都是你告诉我们的。”

二号银球则说:

“或者该叫做历书。”

至于黑球自然也说出李明都耳熟能详的名字:

“也许是夏正与长历。”

灰球没有说话。

他反应过来他有一部分意识活动没被读取到,但有一部分肯定是被读取了。若是读取到了,那它们肯定也会按这些名词称呼他所以为的那个异常物体。这就是语言的翻译。

“你们知道天球到底是要对无上明星做些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李明都第一次产生了某种被注视的感觉。动物似乎对于注视这一行为具有先天的敏感。往往有被观察的预感,就真是被观察了。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一周,感觉是不说话的灰球在看他。

而一号银球则在他的边上说道:

“答案在你过去的记忆里。”

李明都转过头去。

黑球说:

“天球残存着过去的记忆,它仍怀念着过去的海。时光的前进,就像是在永恒的墙上的生长,或许还能找到一段原来的模样。”

李明都打了个寒颤。前半句,一号银球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话的意思是说天球是从宇宙的更早期存活下来的,并且在怀念宇宙的更早期吗?

难道说天球也想依靠无上明星回到过去?

李明都将信将疑地想道,这样的话,他和天球的目的似乎变得一致了。

他大胆地继续追问了,想要用人类的理性词汇驱逐掉语焉不详的诗性。

谁知黑球像是歌唱一样地说:

“整个无限宽阔的世界中,只有一个固定的静止的点,它既有生灵又有精魄。它的前面没有歌唱,它的后面没有舞蹈。会说话的东西都在那儿呆过,但谁也不知道会呆多久,以后又能不能再呆一次,最后,它就变成了时间。”

在旁的二号银球跟着说道:

“河流早已经倾覆了,天地早已变为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云朵对我们说过……只有不会动的东西,才能永远地动在同一种时间中。会运动的东西,必须在不同的时间中才能永远地运动下去……”

它的话,让李明都感到耳熟。

他以前或许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他抛开这个已经变得很难沟通的问题,问: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目的地?”

一直不发言的灰球适时插话了:

“朋友,我们已经到了。”

前方出现了明亮,充满了光的空间,天球的夹层,以横截面的方式出现在他们的面前,摇曳拥抱了他们的到来。

四个球体没有停止,沿着轨道前进,离开天球,见到了璀璨的群星。

另一个天球,可能是数十个或者数百数千个天球之一,正静止呆在另一个簇的中央。一圈又一圈的细线般的轨道分开了视野所能见到的天空。李明都忽然发现,从这个角度看去的轨道线,还承担了对天区的分割作用。它负责把天空分为若干个部分。地球上的先民曾用太阳在天空中运行的轨迹作为黄道来把星空分割成各个部分。两者的原理是相似的。

球体们变轨到第十六条轨道到第十七条轨道之间的天空,然后飞向了簇一般的群星。

不同色彩的星星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最引人瞩目的是一颗浅蓝色的巨行星,它有一圈平行于自转轴的竖立的环,而周身那些月球大的、地球大的行星,幽浮在它的赤道面上,穿过了环的界面。遥遥看去,气态星星像是庞大的海洋,环像是露出海的山脊,而卫星们像是孤悬海外的岛屿。

“哪颗星星是无上明星的所在?”

李明都正在张望,一号银球却引着他所在的蓝球,往后一拉。五个球体脱离了丝线的轨道,排成一列没入无垠太空。它说:

“当心黑暗。”

李明都猜想他的意思应该是黑暗中存在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离天球四十万公里后,所有球体与丝弦的踪迹全部绝于宇宙。等到绕过一颗偌大的海洋星球,就连天球也隐没在群星的背后,像是一轮弯弯的明月。紧接着,可能复行了又有十万公里,那一轮明月便闪灭在黑暗中,像是消失不见了。

待到这时,李明都忽然想起了先前的星云星系。

在星云星系中,天球充当了太阳的角色。

而在没有星云的这里,天球隐匿了起来。

同样的,在这两个不同的星系,球体们航行的速度也天差地别。他想这也是天球的控制力的证明。

被球控制、随球航行的日子无聊得很,周围全部是一些分布与过去的天文学远离相差甚远的群星。他重拾旧业,靠记录星星的位置和运动打发时间。没多久,星际之间开始出现许多尘埃。

尘埃反射了阳光,像是海浪边缘的那一霎明亮的尖顶。

“它们是星簇所包含的一种可能性。”

他问了,然后一号银球回答道。

李明都心想这或许是指星星的粉碎,也可能是指星星诞生以前的星际原始气体盘。

随着持续地远离簇的中心,星星渐渐稀少,尘埃以及被尘埃稍大的被撕碎的裂片逐渐变多。

阳光越来越少,行星失去了它们的色彩,没有太阳的世界显得无比忧郁。蛛丝马迹就是在这时候被发现的。

灰球忽然停了下来。

其他的三个球体随之驻步。

因为受控制的关系,蓝球和其他四个球体的目光汇于一道。它们带着李明都看向了围绕一颗冰白色的气态巨行星周围的尘埃。被行星挡住的尘埃是不发光的。而在行星边缘的尘埃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明亮。

“这里有反常理的地方。”

“反常理……?”

光凭肉眼肯定是无法观测到不同的。黑球也不是在和李明都说话。

“是的,那不是一个像。”

一号银球顿了下,继续陈述道:

“右转三十度,斜向上的星屑链中段和水平的星屑链左段、能够重合,差距在百分之一的尺度上。”

李明都极目望去。一号银球所说的中段和左段,从这个视野来看,其实只有四五个微不可察的细点。

二号银球断言道:

“因为引力,成像发生了错误,有一个聚合体就在这里。”

“聚合体是什么?”

一号银球解释说:

“不能看见的东西。”

既不发光,也不反射光,在充满光的世界里会露出黑色的轮廓,但在黑暗一片的宇宙中便是无迹可寻。

他们更加接近了,但李明都没有任何靠近的实感,直到双腿……或者说球体的下沿触碰到某种东西而产生反弹感的时候,他才能意识到自己碰到了某种东西。

一种广阔无垠的东西。

一种在黑暗中看不见的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不大光滑的东西。

这时,一号银球就说了:

“我们已经带到了。”

“什么……?”

二号银球说:

“你得自己进去,只要进去就好了。”

“进去?”

他环顾周身。包裹他的蓝色球体没有提供任何特别的视野。他什么也看不见。

“哪里能进去……?等一下,你们要去哪里?”

李明都还没反应过来的功夫,四个球体已晃晃悠悠地飘向了远处。

最小的两颗银球是最先消失在黑暗里看不见的。最大的灰球,在天边像是一个点。他朝着那个星点大喊了一声。

“喂……?”

周围没有传来任何回音。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原先那点对银球曾施以援手的感激消逝了。他甚至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要不要抛弃人体。但不定型的身体还在困在单元们的囚笼里,好的突破口可能就是在这里。

“也算是重获自由了。”

他笑了起来,然后沿着黑色的天体摸索。包裹他的蓝色球体行动起来好像在水里游泳,好在会传递一些减弱的反馈,像是隔着水在摸东西,这些反馈也就会失真。有的时候甚至很古怪。明明是在摸,却像是尝到了什么东西一样有突发的味觉刺激。

李明都怀疑球体所采用的保护机制,是浸润身体的,像纳米机器一样无处不在的,因此也勾连到了味蕾。但它的感知传递显然和人类的感知不能对应,刺激也就会失真。

暗色的天体,姑且先称之为暗色天体,比如它的表面是粗糙的,也是很咸的,咸的让李明都忽然感觉有些口渴。同时还有一些像是交响曲一样细节层次分明的音乐,这种声音因为规律性很强,所以绝对不是噪声……鬼知道这种声音是怎么被球体反馈的,又对应着什么样的真实触感。

更要命的是走着走着,咸的感觉开始加重,里面出现了辣的味道。火辣辣的味道不仅刺激味蕾,还在刺激全身皮肤,像是正被太阳暴晒。

李明都没走多久,就停了下来歇息了。

周围都是黑暗没什么好看的。他就想抬起头看看星星。球体们说只有簇才是能生活的地方。但簇显然也有中心和边缘之分。暗色天体无疑处于簇的最边缘。李明都基本看不到几颗星星。而这些星星也是簇里最明亮的几颗。彼此之间的距离格外遥远,落在天边已是一颗颗像是织女牛郎的星。

也就是这时,他才感觉到不对劲。

“它们的位置在动。是星星在动吗?”

在意识到这点的同时,身体上的感受变化也逐渐变得明朗。辣的味道与咸的味道,交响曲的声音开始快进似的演绎,直到变成一团真正的、理应出现在这里的不可识别的噪声。

这时,他明白过来。

他停了不要紧。球体自己会自觉地沿着暗色天体滚落。

可是滚动本身,在太空中是个应该有的动作吗?

肯定不是重力让他下落的。因为没有重力,这里甚至分不清上下左右。

那么是什么呢?

李明都感到悚然。

“你也想到了吧。”

“谁?”

李明都猛地转头。周围仍是黑暗无物,只有头顶还摇曳着几颗明亮的星辰。

“它们都回天球了,只有我留下来了。别怕,我会帮助你的。”

在其中一颗蓝色海洋行星边缘有一个微不可察的星点。他想起来了。那是那颗灰色的庞大的球体。

“现在让你运动的正是组成这颗暗色天体的单元本身。你可以想象成无数的细微的两三个人大小的东西,像虫子一样,绕着暗色天体的赤道,进行环状对流。这种对流是因为它们从引力势中提取的能量没被正常消耗掉,而迫使它们中的一部分运动频率升高了。它们无休止地提取经常会导致这样的的结果,毕竟它们早被废弃不用了。”

李明都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正常的说明与交流。

他略有犹豫,然后大声说道:

“你在那里?我该怎么做?”

灰球的声音说:

“保持平静,我就在你的身边。只有长程力不会被发现。我们拥有的外茧可以支持长程力,也可以支撑短程力通讯。但短程力通讯会在一瞬间被它们意识到。因为现在你是结茧状态,你被发现了,会被杀死的。”

“天球是它们的敌人吗?”

“天球不是它们的敌人。它们存在的时间至少比天球古老十个数量级。那时候存在的动物甚至还没确认质子衰变这一现象的真实。也许,在更远的时代,说不定,它们的缘起还是朋友呢。”

灰色的星星说:

“但现在它们会灭杀一切继续维持簇的存在的动物,保持宇宙中只剩下规则化的静物。”

李明都对着那颗星星还想问,灰球却说:

“小心,你要碰到山脉了。”

李明都顿时屏气。

下一瞬间,所有咸的味道消失了,有苦有辣的味道几乎麻痹了他的舌头,呛得他大声咳嗽起来。

“也别在看我了。你的视线会引起茧细微的自旋。这种自旋可能会暴露我的位置。不论是长程力还是短程力,作用都是双向的事情。你看到了我,它们也能看到我。”

咸的味道重新回来,听到的声音也重归和谐。

他稍微好了点,就问:

“如果这么危险的话,那直接把我放在这里不管,天球的目的就能实现?”

“当然能。”

灰球说:

“因为组成暗色天体的所有的细微的东西在一次循环中都会流向它们的缺陷。我们将你放置的地点还很接近它们的缺陷所在,只需要第一段流动就可以了。”

“要多久?”

“马上。”

“等——”

话音未落之际,李明都忽然全身一轻,然后重新感受到了重力。咸的感觉,辣的感觉与苦的感觉在天旋地转之中消失。一种轻盈的像是河流冲进大海一样的感觉带着他滚滚下落。耳朵边上再不听规律的音乐,只闻沙沙的风声。

眼前再见不到任何东西。星星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李明都意识到自己坠入了井或进入了房间。组成暗色天体的不发光也不反光的东西阻挡了他的视野。

下沉的趋势像是澎湃的浪潮。咆哮的声音冲刷着无形的河床。坠落的那一颗颗一粒粒某种某样的东西与他一起涌进了深谭。

“你的茧即将解除,保持——持——镇静。记住、我,我就在——在你的身边。”

灰色中型球体的声音一会儿消失,又一会儿出现。

终于某个时刻,彻底听不见了。

他落到某个平稳的地方。周围的风声变得平静。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吹过来的。四周仍然很黑,但不再是没有光源的黑。

好像很遥远的地方存在光源,有很少的光在连绵的反射中照到了这里。

他摸索着黑暗前进,发现墙壁或者地板都是一块一块的,好像是拼接而成的。

周围的某种东西,也变得稳定。但它们的走势并不寻常。

有时候是开阔的摸不到第二条边的空间,有时候狭窄的像是蜿蜒的管道,经常会有突破某种东西的感觉。

这“某种东西”,他意识到很可能就是组成暗色天体的无数东西之一。它们让开了自己的道路。也因此,他甚至不能确定周遭的结构是否是真实存在的结构,也许只是“这些东西”给他“让出来的空间”。

因为没有反光的东西,所以李明都并不确定包裹自己的“茧”是否还存在。

至少有一小时浪费在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中,其中有一半的时间连走动都不算,只不过是滑、下坠或者说被推过去。

终于有一个时候,李明都感到不耐烦了。

太空服其他的功能已经失效了,但应急照明功能应该还能用。

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应急照明功能点开。

光线只照亮了他的五指和脸。

周围仍是一片黑暗。暗色的物质既不发光也不反射光,连轮廓都隐没了。

顿时,流浪者的心有些发冷。或许还有一些别的方法,但对于这些方法,他也不敢心存妄想。

果不其然,太空服的防火做得很好,不能用它来取火。碎裂的玻璃球罩也不能用来照亮空间。整个一套衣服是他绝无仅有的工具,但到浪费殆尽,也不能取得任何一点不同的成果。

所有外界的黑暗像是一阵刺骨的冷风。

他只能循着那种可能有的也可能是心理幻觉的风声前进,以及顺着力量坠落。

不知什么时候,变大的声音变得有些规律起来。

一些像是文字的音节蹦进了他的脑袋。

“什么?”

他还没反应过来,而茫然地问出口。

“‘原形’,起源于二零三五年。”

风在吹拂,一个词语,一个像是中文发音的词语响在耳边。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

“它的宗旨在于,人应当有权利选择并享受一切未来的成果,不论人变得怎么样,也不论未来的成果是什么。”

“你是谁?”

李明都大声叫道。

那个声音重复道:

“‘原形’,起源于二零三五年。”

“它的宗旨在于,人应当有权利选择并享受一切未来的成果,不论人变得怎么样,也不论未来的成果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