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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几个连夜饭都顾不上吃,全都一窝蜂去了老宅东屋探望谭氏。

不过,之前承诺说一天要来转三次的杨华忠,夜里却缺席了,他之前傍晚烧夜饭火的时候来老宅东屋转了一下,随便站了一碗茶的功夫就匆匆忙忙走了,夜里更是没有过来。

但别人也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因为今天白天,尤其是谭氏没苏醒那阵子,可都是杨华忠在旁边守着呢!

这会子夜里,也该轮到他们几个过来尽孝了。

“爹,不是我说你,这波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哪有你这样当丈夫的!”杨华明指着老杨头的鼻子就是一顿语言上的输出,暂时将父子辈分抛诸脑后。

“我们白天在外面做事,顾不上家里后院,还指望你们二老互相有个照应的,却没成想,你故意瞒着不报!”

“这事儿往好里说,是你粗心大意,往不好听的说,你这是想要拖延遮掩让我娘病情耽误,提前嗝屁吗?”

“咋?我娘嗝屁了,对你有啥好处?你都这大把年纪了,还想着给咱找后妈?”

“哎哟我去,谁家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会瞧上你这个糟老头子啊?就算是寡老太太们也不都能像当年那个保姆云伢那般豁出老脸老皮的,人家老太太都要脸,要名声!”

原本老杨头也是自认理亏,所以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听,没有要反驳的意思。

结果,杨华明这越说越上头,已经上升到他要故意拖死谭氏,重新续弦了。

这一点老杨头可是压根没想过,不该自己背的黑锅老汉绝对不背!

“老四你也混不吝的东西,我让你说几句就是了,你还越说越上头,越说越过分,那样编排我,你快闭嘴吧你!”

“我闭啥嘴?爹你这般心虚,咋?被我说中心思了?当真想给我们找后妈?”

“找你个头!”

老杨头气得把手里的汤匙重重放回装药的碗里。

他有点焦急的瞥了眼躺在枕头上,虽然闭着眼,但是全程都是醒着的谭氏一眼,赶紧扭头继续呵斥杨华明:“收起你那些龌龊的心思,你爹老子我都快要进棺材的人了,我要是有那种心思,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爹,发誓那些狠话就不必说了吧?要是发誓有用的话,估计咱爷俩早就被劈成那山里的雷击木啦!”

杨华明抖着肩膀,咧着嘴怪笑,眼神里的讽刺拉满。

一旁的杨永进和杨永智是孙子辈,虽然没有开口去正面谴责老杨头,但是他们两个都把不爽的情绪写在了脸上。

老杨头对杨华明气得直磨牙:“老四你个混账东西,莫要再胡乱编排我,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早就不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话语顿了顿,又扭头瞥了一眼谭氏。

谭氏依旧眉眼紧闭,但是眼珠儿却明显动了下,显然她正在听。

老杨头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生和死的边缘线上来回蹦跶,于是心里斟酌了下,接着说:“且不说我都活不了几年了,就算我还年富力强,我都早歇了那些心思。”

“你娘和我是少年夫妻,我们一辈子风风雨雨过来的,早就是血浓于水的亲人,这世上除了你娘,再没有其他女人能入得了我的眼,你个兔崽子少搁这里挑拨我和你娘!呸!”

老杨头义正言辞说完这番话,偷偷又瞥了一眼谭氏。

发现谭氏先前紧皱的眉眼已经舒展了几分。

两只交叉着搭在胸口的手指,也轻轻动了下。

老杨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刚才那番被自己都恶心肉麻到的话语,起到了效果,老太婆不会被挑拨得炸毛了。

“我去,爹,你方才那番话真是小刀拉屁眼,让我彻底大开眼界啦!”

杨华明一脸夸张的打量着老杨头,朝对方竖起大拇指连连点着。

“永进,永智,看着点,学着点,你们爷这才是高手哇!”

“呵呵。”杨永进尴尬的笑了笑。

杨永智挠了挠脖子,“嘿嘿,这种话,打死我恐怕都学不来半句!”

“你们几个混账东西,你们娘身体才好点儿,你们就非要在这里大喊大叫扰乱她休息?出去,都出去!”老杨头开始动手撵人。

杨华明几个则不为所动。

“娘,你醒了就说句话呗,想吃点啥喝点啥,和我们说,我们可不像爹,灯下黑!马后炮!”

“你个……”老杨头瞪起眼正要再次训斥,身后床上的谭氏喉咙里咕哝了两声,吓得老杨头赶紧转过头去,换了一副关心的面孔。

“老太婆,把你吵醒啦?刚好,药也不烫嘴了,我喂你喝还是咋样?”

谭氏已经睁开了眼,她瞅了眼老杨头那快要凑到自己跟前的脸,嫌弃的捂住了口鼻。

“走开些,嘴臭死了!”

这句话可不是谭氏对老杨头故意的人身攻击,而是她的一句描述事实。

老杨头抽了一辈子的旱烟,喝了一辈子的酒,吃了一辈子的辛辣之物,加之每天只早上清理一下牙齿。

可想而知天长日久之后,他的口腔是个什么样的状况了!

加之人到上了年纪,本身就会渐渐分泌出一种化学物质,那种物质的学名很拗口,但是却又有一个通俗易懂的称呼——‘老人味’。

所以这样的近距离说话,嘴巴里的气息全部喷在谭氏的脸上,对谭氏来说直接引起了生理性不适。

不仅呵斥老汉走开些,谭氏的另一只手还推了老杨头胸口一把,直接将他推开了。

这下,老杨头被‘打’懵了!

先前杨华明他们的话语都不能让他破防,谭氏简单一句话一个动作,直接叫老杨头心碎一地,颜面扫地。

“哈哈,”杨华明幸灾乐祸的笑了两声,上前来对谭氏这里阴阳怪气的说:“娘你咋能嫌弃我爹呢?要知道你生病这大半天里,我爹可是寸步不离的守着你啊!”

谭氏缓了几分,看到站在床边继续朝老杨头拉踩的杨华明,谭氏没好气的道:“你也站远些说话,你嘴巴里那味儿和吃了屎没两样!”

杨华明瞬间石化,仿佛有一道雷电从他天灵盖劈下来,将身体一分为二,且断裂的劈口处还在滋滋冒着焦糊味儿!

“哈哈哈……”

杨永智没憋住笑出了声,笑了两秒又快速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笑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

杨永进也是憋得快要内伤了。

在老杨家大家都清楚,四叔杨华明大半辈子了最注重的就是容貌身材管理。

哪怕家里脏兮兮的没地方落脚,但他每天走出家门前,都会努力把他身上收拾得妥当又体面。

一天要刷三回牙,听说薄荷草和槐花那些东西吃了能口吐芬芳,他都在悄悄的搞。

所以他的牙齿还是很白很整齐的,笑起来为他的整体容貌加分,年轻时候喜欢招惹人家大姑娘小媳妇,浪荡子的名声在外。

即便现在他收敛了许多,但是走在村里,尤其每次打从塘坝那里经过,都有婶子大娘或是谁家的媳妇儿偷瞟他。

没想到,如此注重自身管理的四叔,也被奶奶给嫌弃了,这怎能不让杨永进兄弟忍俊不禁?

至于老杨头,先前被谭氏那句话那个动作差点打空的血槽,此刻因为杨华明,老汉奇迹般恢复了大半管血!

他瞬间又行了!

“怪不得说话难听呢,这下找到源头了,是嘴巴臭啊,呵哈。”老杨头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笑呵呵打量着杨华明。

杨华明回过神,他抬手放在自己嘴巴跟前呵了一口气,又仔细嗅了嗅,好像,似乎,是有点儿味儿?

“我的嘴巴才不臭呐,我是今个在道观吃了韭菜和大蒜!”

话是这么说,但杨华明已经退后到了之前的位置,不再往谭氏跟前凑了。

谭氏白了他一眼,撇撇嘴懒得和他在这种事情上辩驳,老太太撑着身体坐起身。

老杨头想去扶一把,其他人见她这副艰难起身的样子也都下意识抬了抬手臂想去扶,但想到先前老杨头和杨华明都先后被谭氏嫌弃嘴巴里有味儿,大家伙儿那点想要搭把手的心思都瞬间偃旗息鼓了。

“奶,你慢着点儿。”

“对,慢着点儿,慢慢坐起身。”

“爷,你离我奶最近,你好歹拿个枕头给我奶垫背啊!”

“就是,爹你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有哇,不像话!”

老杨头瞪了眼这几个站在远处放嘴炮的儿子和孙子们,准备上前拿靠枕。

谭氏摆摆手,“用不着,我喝口药还得躺下,坐起来眼前发黑。”

“啊?那赶紧喝药,我拿给你。”

老杨头不敢马虎了,端起药再次靠近过来,为了不让谭氏嫌弃,老杨头不仅不敢用嘴巴去帮谭氏吹碗里的药,更是全程屏气凝神把嘴唇紧紧咬成一条直线!

谭氏此刻也懒得搭理老杨头这副别扭的样子了,就着老杨头送到嘴边的药碗咕噜咕噜就是一顿喝……

“娘的肚子里没货,空腹喝药怕伤胃,我去给娘把小米粥端过来,娘对付一口?”杨华明站在不远处小心询问。

杨永进和杨永智也都纷纷收起了先前面对老杨头时的那种态度,此刻一个个都将关心在意的目光聚集在老太太的身上。

先前众人谴责和调侃老杨头的过失,那是真心的。

此刻关心在意谭氏的身体,同样也发自真心。

二者不冲突。

甚至杨永进还提出了质疑:“小米粥没啥养料,炖点鸡蛋羹会不会更好?”

杨永智道:“我去叫柳儿炖上,鸡蛋现成的!”

谭氏一边把脸埋到碗里喝药,听到杨华明他们的话,她抬起手朝他们那个方位摆了摆。

杨华明三人面面相觑,暂时还不能完全参悟谭氏的意思。

很快,谭氏喝完了药,又摆摆手示意老杨头把药碗端走,又抽出一块帕子来擦拭着嘴角。

“没胃口,不想吃,你们若真想孝顺我,就去给我准备洗漱的东西,我得洗漱下才能睡。”

“娘,你方才都说头晕目眩了,还洗漱个啥呀?”杨华明说。

老杨头也语重心长的道:“你还病着呢,脏就脏点,没人嫌弃你的……”

“脏你个大头鬼,老娘宁可死了,也不要埋汰的活着!”

“你们少废话,麻溜的给我准备水,扶我洗漱!”

谭氏前几天都还可以爬起来走动,甚至昨日早上还烧了早饭,是早饭之后躺下来就没再爬起来的。

昨夜她是昏昏沉沉睡的,别说刷牙洗脸了,就连洗脚和洗身体都没有,真的是埋汰死了。

今个早上别的可以先不洗,可这脸上必须整一整,否则她都要觉得自个把枕头和被子给弄脏了,眼屎扒在脸上,睡觉也不得劲。

“好好好,我去给娘你端水,你别上火。”杨华明立马妥协,屁颠着跑去了隔壁小灶房。

几人扶着谭氏下地,陪着她漱口,洗脸,谭氏坐回床边,并没有立刻躺回去,而是又让杨永进拿来一把梳子,开始给自己缓慢的梳头。

“奶,你这都要躺回去了,梳不梳头不都一样么?”杨永智站在一旁,看着谭氏这番操作,很是不解。

谭氏没回应杨永智,因为她在专心梳头。

一旁的老杨头嘿嘿笑了笑,代为回应道:“你奶一辈子都要好,最受不得蓬头垢面的。”

“年轻那会子生娃坐月子,别人家婆娘都是乱蓬蓬脏兮兮油腻腻的,你奶不一样,清清爽爽,哪怕躺在床上,那头发都要梳得一丝不乱。”

“哈哈,这个我信,”杨华明笑着,摸了把自己那同样油光噌亮的头发:“因为我这块就是随了我娘!”

众人目光都落到杨华明身上。

果真如此,完全没有吹牛!

在道观里,每到特殊节点,袁道长会给他们几个在道观做事的人都发一件道袍来穿,大家穿统一制式的衣裳这样看起来更体面,也更能在那些善男信女们眼中留下足够的震慑力。

明明是同样制式的道袍,杨华明穿起来就是比其他人要更耐看,很多时候好多女香客都喜欢找他询问事情。

“哼,一个男人家,要那些花架子有啥用?糙汉才能扛事!”老杨头瞥了眼杨华明,虽然心底不得不承认几个儿子李,确实只有杨华明在这块随了谭氏。

但是嘴上,老杨头对此是不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