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门前,鞭炮齐鸣,披红挂彩,祝贺声此起彼伏。
一串串大红灯笼从门楣直挂到巷口,将整条街映得喜气洋洋。
恰逢赵家洗清冤屈这日,小裴氏诞下一子,是以双喜临门,赵老夫人一心要振兴门楣,便定下了这场热闹的洗三宴。
宴会由赵老夫人亲自操持,广撒请帖,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大半都来了。
前厅摆了整整二十桌,觥筹交错间人声鼎沸。
赵老夫人着了件绛紫织金的褙子,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正堂上首,怀里抱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小孙儿,笑得嘴都合不拢。
“这孩子真真是个小福星。”她逢人便夸,“一落地,赵家的好运就来了,想必是上天派来旺我们赵家的!”
众人连声附和。
酒过三巡,堂中的热闹却有些浮于表面。
赵子仪虽已官复原职,可赵家这桩案子牵扯太深——太上皇、太后、顾家,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皇帝仅凭一纸诏书说证据不足,实在是难以让人心服口服。
是以,满堂宾客,嘴上道着贺,私下却颇有几分疑虑。
男宾席上,几个官员端着酒杯低声议论:“说是冤枉……可谁知道这里头……”
话没说完,便被身旁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新帝心思难猜,你我都不要随意定论……”
女眷席上,贵妇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堂上抛:“哟,赵昔微,她怎么来了?她不是在宫里么?”
有人面露惊愕:“什么?这赵昔微还在宫里住着?”
有人轻嗤一笑:“一个被废的前太子妃,无名无分的,还住在后宫,这哪是正经名门贵女能接受的……”
有人半掩着嘴:“听闻陛下在宫里单独给她辟了殿住着,可又不给她封妃,这算什么事儿?赵家这案子翻得蹊跷,莫不是她使了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便有人摆摆手:“谁能知道?可别再乱说了!”
小裴氏坐在女眷席下首,她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鬓边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原是丧了夫的寡妇,做了赵二爷的外室,按规矩连赵家的门都进不了,可如今生了儿子,又被扶了正,本该是最得意的时候——可她挨个敬了一圈酒,发现除了个别真心实意地道了贺,其余人的笑容里总带着几分敷衍。
她面上不显,心里却渐渐发凉,敬到徐云娇那一桌时便有些心不在焉,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府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满堂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大门方向。
一名小内侍小跑着进来,脚才跨进大门,便匆匆通报:“赵大人,陛下有旨,速速准备迎接!”
满堂哗然。
有圣旨?!
赵子仪猛地站起身,袍角带翻了面前的酒杯,他顾不上,只大步走到堂中,撩袍跪倒:“臣在!”
赵老夫人颤巍巍地起身,被一左一右搀扶着,在赵子仪身后跪下了。
女眷席上,珠钗玉佩叮当作响,顷刻间哗啦啦跪了一地。
小裴氏跪在徐云娇身旁,心口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那些官员们,此刻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天家恩德,翻云覆雨,难以预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福还是祸。
曹荣跨进大门。
他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每人都捧着托盘,穿过庭院时,步履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行人走到正堂中央,曹荣站定,目光落在赵子仪身上,笑道:“贺喜赵大人,奉陛下圣旨——”
赵子仪伏地而拜:“微臣接旨。”
开头是几句恭贺之语,接着便是一长串的贺礼:“……今赐赵子仪玉带一条、御酒十坛。赐赵老夫人蜀锦二十匹、千年人参一对。赐列位女眷,珍珠一斛、如意两对……”长长的贺礼单子,赵府家眷一个没有落下,赵二爷赵三爷及几位少爷,也均有各色赏赐。
众人伏在地上,光是听着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可是从未见过的盛大荣宠啊!要说天恩难测呢,谁能想到赵家还能有这样风光至极的时刻?
曹荣每念一样,便有一名小内侍上前一步,将托盘高举过头,让满堂宾客看清盘中物什。
满堂宾客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个女眷忍不住微微抬起头,目光追着那些托盘再也移不开。
偷偷嚼舌根的那几个贵妇,此刻噤若寒蝉,满脸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赵大人。”曹荣念罢,将圣旨合拢,递到赵子仪面前,眉间漾开一抹笑意:“请起吧。今儿是大喜之日,不必拘礼。”
赵子仪双手接过卷轴,再次谢恩。
赵老夫人脸上喜色难掩:“老身谢过陛下天恩。曹公公辛苦了,还请上座喝杯薄酒。”
曹荣笑着推辞:“不急,还有呢。”
还有?
众人面色一凝,还没从这莫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迎接的又是更大的刺激——
“赵昔微接旨——”曹荣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赐赵昔微,京中庄院两处、良田百顷。”
满堂鸦雀无声。
一连两道圣旨,都是赏赐!而且一道比一道规格高!
庄院两处,良田百顷——这几乎是与公主持平的赏赐规格。
大魏开国以来,从未有女子获此殊荣!
便是大长公主的嫁妆,也不过是一座府邸、两处矿产而已——后来这矿产还被李玄夜收回去了。
赵昔微也吃了一惊。
她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在一瞬间全部转向了她。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艳羡,有揣度,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她双手平举,不卑不亢地接旨:“臣女叩谢陛下天恩。”
曹荣对她微微躬身,笑吟吟道:“娘子不必多礼,你救驾有功,这是你应得的赏赐。”
金银珠宝、布料首饰——这些都是值钱的。
但是庄院和良田不同,那是实打实的产业,是一个女子一辈子安身立命的底气。
满堂宾客中不乏精通朝堂风向的人精,此刻心里都在盘算同一件事:这赵昔微,怕是当今陛下心尖上的人了……
一瞬间,所有的热闹全都涌向了赵昔微,她成了这场宴席的焦点。
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妇们,此刻都挤到了赵昔微跟前,脸上堆满了笑,有的夸她“倾国倾城”,有的赞她“智勇双全”,就连她的衣裳首饰,都被从头到脚夸了个遍。
官员们也纷纷端着酒杯,围住了赵子仪,争相敬酒,言辞间满是“赵大人沉冤得雪乃朝堂之幸”的恭维。
徐云娇嫉妒得咬紧了牙关。
自打赵昔微一进门,她就喜欢不起来,后来更是搅得赵家不得安宁。
如今这道圣旨一下,赵昔微名下有了庄院田产,有了天子的倚仗,她这个嫡母恐怕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了!
赵承燕也嫉妒得眼眶发红。
她才是赵家嫡女,本来这风光无限都该是她一个人的!可现在,全被赵昔微一个人夺了去!
乔云浅悄悄挤到赵昔微身边,压低声音道:“你瞧瞧,这满屋子的人方才还在犯嘀咕,哪料转眼就一连两道圣旨,这个皇帝陛下啊,真是会挑时候,这是给你长脸呢!”
赵昔微心下也觉畅快。
俩人缘分已尽,他还肯这样用心,她是很感动的。便是从前对她不好,此刻她也真正释怀了。只是……
乔云浅问了一句:“……你今后做何打算?他既赐了你别院,是不是同意你出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