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竹屋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白璃的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暗处,像是被刀削去了一块。她没动,手指轻轻搭在茶杯边缘,指尖泛着一点冷白的光,像雪落在瓷上。
唐阳俊站在屋子中央,冲锋衣拉链还敞着一半,风从领口灌进去,但他没觉得冷。他知道有些话不能急着问,得等——等情绪落定,等念头成形,等那个千年狐狸终于愿意把心掏出来晒一晒。
孔德坐在角落那张歪腿木凳上,背依旧挺得笔直,但手已经松开了帆布包的带子。他盯着白璃,眼睛有点发涩,可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
“你救过他们。”唐阳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够打破沉默又不至于惊扰谁,“但他们救过你。”
白璃抬眼。
“我没欠人类什么。”她说,“活了这么多年,见得多了。有人为一口香火烧山拜狐,也有人拿铁笼子套幼崽去卖皮毛。我躲都来不及,谈何报恩?”
“那你记得红豆饭。”唐阳俊说。
她顿了一下。
“我记得那碗水。”她声音轻了些,“他说‘喝了保平安’。不是咒语,不是符水,就是一碗普通的清水。可那一刻,我觉得……我不是妖,也不是灾星,只是一个需要帮助的东西。”
屋子里静了几秒。
唐阳俊往前走了一步,把随身带着的符袋放在桌上,动作随意,像是放个钥匙。袋子口开着,能看见里面几张黄纸、一小截桃木、还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铜片。
“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什么怎么办?”
“明知他们进了地狱洞,明知那是封印邪祟的地方,你还站这儿跟我扯修行原则?”
白璃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知道进那种地方要付出什么代价吗?”她说,“不是掉几根头发那么简单。魂魄会被撕裂,记忆会错乱,运气好能活着回来,但可能忘了自己是谁。运气不好——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唐阳俊点头,“所以我一个人去就行。”
“你疯了?”孔德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刮地发出刺耳一声响,“你当那是景区迷路?我爸妈十五年没消息,多少人进去就没出来!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行?”
“凭我脖子上这块玉佩。”唐阳俊指了指,“凭我练了三年雷法没把自己电死,凭我画符能把鬼吓得转身跑。还有——”他看向白璃,“凭她欠一句谢谢。”
白璃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声不大,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只响一下就没了。
“你真是个混蛋。”她说。
“我知道。”
“你以为激我就有用?”
“我不知道,但我试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竹影摇曳,风穿过缝隙,吹动了桌上的茶烟。那缕白气原本笔直升起,此刻忽然弯了个弧度,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白璃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银发垂到腰际,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调。她抬起手,指尖划过玻璃,留下一道湿痕,很快又被夜气蒸发。
“我本不该管这事。”她说,“千年来,我守在这岭里,不沾因果,不涉人事。你们人类生生死死,爱恨情仇,我都当看戏。可那天晚上,他们把我抱进药箱的时候,我没当成施舍,也没当成怜悯。我只觉得……有人在乎。”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孔德身上。
“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她说,“尤其是眼神,倔得不行,却又藏不住善意。”
孔德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那山洞不是普通山洞。”白璃语气沉了下来,“是唐代就设下的阴阳断界阵,专用来镇压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进去的人,要么被黑雾吞噬,要么变成阵的一部分。你父母能撑十五年,已经是奇迹。”
“可他们还活着?”孔德问。
“我不知道。”白璃摇头,“但我能感觉到一丝残念还在那里徘徊。就像……灯芯快灭了,但还没彻底熄。”
唐阳俊摸了摸玉佩,这次它温了一下,像是回应。
“所以你去不去?”他问。
白璃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说我欠他们一句谢谢。”她说,“可真要说起来,是我没能在他们遇险时出手相救。那一晚,我在林中远远看着他们走进雾里,我想追,却被一股力量弹开。那不是自然之力,是人为设下的禁制,专门防我这种‘外灵’介入。”
她停顿片刻,“但现在不同了。你来了,带着玄真子师兄留下的残卷气息,还有这枚玉佩里的狐火共鸣。我能借这个机会破开一角屏障。”
“意思是,你能进去了?”
“能。”她点头,“但我警告你,一旦踏入,就没有回头路。阵法会识别闯入者,若心志不坚,当场就会被反噬成痴。而且——”她看向唐阳俊,“你体内的茅山术根基虽稳,但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唐代道士,很容易被判定为‘异类’,遭到围攻。”
“那就别让它判定。”唐阳俊咧嘴一笑,“咱们偷偷溜进去,办完事就撤,又不是去参加科举考试,还得递名帖?”
白璃瞪他一眼:“你再贫,我就把你塞进符袋挂树上。”
“成交。”
孔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觉得荒谬。前一刻他还坐在图书馆查档案,像个普通研究员;现在却听着一个穿旗袍的女狐狸和一个自称会放雷的医生讨论怎么闯地狱。
可他知道这不是梦。
因为他背包里还装着那块从搜救队带回的泥块,里面渗出的组织至今没化验清楚,而母亲日记最后一页写着:“若我们未归,请勿深究。”——可他终究没能听话。
“我也要去。”他说。
两人同时看向他。
“我不懂术法,也不会打架。”孔德声音有点抖,但没退,“但我爸我妈是为救人失踪的。他们进山是为了给村民义诊,不是为了探险。如果他们现在被困在那里,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得知道。”
白璃沉默片刻,走过去,伸手按在他肩上。那一瞬间,他感觉有股暖流从肩膀窜进胸口,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姜汤。
“你不怕?”她问。
“怕。”他承认,“怕得要命。但我更怕一辈子都不知道他们最后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白璃收回手,转向唐阳俊:“听见了吗?这才是真正背负东西的人。你整天披个冲锋衣装酷,其实心里空得很。”
“我哪空了?”唐阳俊摸出打火机咔哒两下,“我连火锅底料都准备好了。”
“下次请你吃素的。”白璃翻了个白眼。
唐阳俊把符袋收好,顺手检查了下口袋里的桃木片和护心镜。铜镜贴着皮肤,温度正常,没有预警发烫,说明周围暂时安全。
孔德默默把父亲的日记本重新塞进背包,拉紧拉链。这一次,他没让拉链卡住。
白璃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望向外面的山路。月光铺在石阶上,像一条泛着银光的带子,一直延伸向岭深处。
“天亮就动身。”她说,“趁晨雾未散,阴气最弱的时候进山。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打开入口缝隙,错过了,就得再等十五年。”
唐阳俊站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远处山影如巨兽伏卧,轮廓模糊,唯有最高处的一道裂口隐隐透出黑气,哪怕隔着几里地,也能感觉到那股压抑。
“那地方以前叫‘无间口’。”白璃低声说,“意思是进去的人,永堕无间,不得轮回。”
“现在改名叫‘地狱山洞’了。”唐阳俊说,“听起来接地气多了。”
“你闭嘴。”白璃叹了口气,“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他收起玩笑表情,“我会跟紧你,不会乱来。毕竟——”他拍了拍脖子上的玉佩,“我还欠你一顿火锅,你总不能让我死在半路上赖账吧?”
白璃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关上了门。
屋内三人站着,没人坐下,也没人说话。空气里只剩下茶香和夜风穿过竹叶的声音。
唐阳俊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十七分。
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
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背包,开始整理物品。一张黄符、一把小剪刀、三瓶矿泉水、半包饼干、还有一支录音笔——这是他从诊所带来的全部家当。
孔德坐在原位,双手放在膝盖上,盯着地面。他的鞋尖沾了点泥,是从山脚走上来的路上蹭的。他没擦。
白璃站在窗前,手指再次触碰玻璃,这一次,她在上面画了个符号,很小,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没有人再提恐惧,也没有人再说退缩。
该走的路,已经摆在眼前。
门外,月光照旧洒在小径上,像一条通往过去的路。
而现在,这条路,终于有人要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