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荒原上颠了三个小时,车轮碾过碎石和干裂的河床,像在搓一块永远烤不熟的铁板。唐阳俊靠在副驾,手一直贴在胸前玉佩上。那点温热还在,断断续续,像是老式空调外机,时转时停。他没说话,黄袍道长坐在后排,低头检查符袋,一张张数着驱寒符,嘴里念叨:“十张是十张,可真到了昆仑风口,怕是连个暖手宝都不如。”
司机墨镜反光,一言不发,只在路过岔道时抬了下手,示意前方就是接应点。
“第三驿站还没到。”道长抬头,“按地图,还得走四十公里野路。这车进不去。”
唐阳俊点头:“赵德宽说飞鸢会在风蚀台地北坡等我们。”
“就他那个手工滑翔机?”道长嗤笑,“拿铜皮包木头,加个螺旋桨,还自称‘神匠出品,必属精品’?我上次见他试飞,差点把山魈当乘客载走。”
“山魈还挺乐意。”唐阳俊扯了下嘴角,“说是比骑牛舒服。”
话音刚落,天边卷起一道黄龙。
不是比喻,是真的沙暴。远处地平线腾起一条浑浊的墙,横着压过来,风还没到,耳朵已经嗡鸣。皮卡猛地刹住,司机回头打手势——能见度不足五十米,再往前就是迷途。
“操。”唐阳俊推门下车,风沙立刻糊了满脸。他抬手护住玉佩,裂缝边缘的符纸被风吹得啪啪响,嵌着的传音符微微发烫,像是收到信号。
道长也跳下来,从怀里掏出罗盘。指针乱转,磁场紊乱。“不行,灵力导航失灵了。”他骂了句脏话,“这鬼地方连茅山祖师爷来了都得靠GpS。”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带的装备够重:药箱、卫星电话、应急电源、三套符纸、两捆登山绳,还有唐阳俊非要坚持带上的便携氧气瓶——“万一白小姐中途醒过来喘不上气呢”。这些东西加起来快六十公斤,普通飞行器根本扛不住。
更别说还得载人。
风沙越逼越近,皮卡开始轻微晃动。司机拍了拍车门,意思是“要走赶紧”。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飞机引擎那种规整的轰声,更像是某种巨大昆虫振翅,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两人抬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一个黑影斜切而下,划出优雅的弧线,稳稳降落在不远处的高坡上。
那东西长得实在离谱。
主体是木质骨架,双翼覆着青铜甲片,表面刻满镇风符文,尾部装了可调节的舵面,机腹下还有两个简易起落架,轮子居然是从报废拖拉机上拆下来的。驾驶舱是个半开放式座舱,前面挡风玻璃用的是防弹树脂,歪歪扭扭贴着一张“出入平安”的手写符。
机身上用红漆喷了两个大字:**飞鸢**。
舱门打开,一个人探出身来,穿着铆钉皮衣,头戴护目镜,手里还拿着扳手,冲他们挥手:“喂!地面组!再磨蹭我就收钱了啊!”
“赵德宽!”唐阳俊快步上前。
“哟,医生兄。”赵德宽跳下来,拍拍机身,“怎么样,我这代号‘昆仑快递一号’的座驾,帅不帅?”
“你管这叫快递?”道长走过来,伸手敲了敲翅膀,“这玩意儿能飞多远?别半路散架,咱们集体变高原肥料。”
“放心。”赵德宽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全机三百六十七个部件,每一个我都亲手测过承重。抗八级风,耐零下五十度低温,还能自动避障——当然,前提是障碍物别是山。”
“那你最好祈祷路上没有山。”道长翻白眼。
“我已经绕开了七座。”赵德宽转身去开货舱门,“赶紧搬东西,我这油只够撑两小时。再说了,你们那位‘沉睡美人’可经不起摔。”
唐阳俊眼神一紧,没接话,低头看了眼玉佩。灰雾没再渗出,但金线依旧微弱。他轻轻摸了下裂缝,低声说:“再撑一会儿,马上就上了。”
四人开始搬运物资。赵德宽设计的货舱很聪明,底部有减震弹簧,侧壁还加了符咒缓冲层,专门用来放易碎或灵性物品。唐阳俊把药箱、氧气瓶、符纸袋一一放好,最后才将玉佩小心固定在中央凹槽里——那里贴着一层狐毛,据说是从白璃真身脱落的绒毛制成,能稳定魂体。
“你从哪儿搞来的这玩意儿?”道长一边帮忙一边问。
“老物件翻新。”赵德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主框架是唐代机关鸟残骸,我在骊山废墟挖出来的。动力系统是我自己改装的混合引擎,烧生物柴油,也能靠灵力驱动——喏,这儿有个符力接口,你要是闲着没事可以往里输点法力,省油。”
“你还挺会剥削道士。”道长冷笑,但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按在接口上。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道青光注入引擎。飞鸢发出一声轻鸣,尾部平衡舵微微转动。
“谢了。”赵德宽竖起大拇指,“现在续航能多撑四十分钟。”
“别高兴太早。”道长盯着天空,“风沙还没过去,能见度太低,强行起飞风险太大。”
“我不怕低能见度。”赵德宽戴上护目镜,“我有夜视仪,还有地形雷达。再说了,你们赶时间,我也赶工——我昨晚通宵调校的陀螺仪,不能白费。”
唐阳俊站起身:“走吧。白璃撑不了太久。”
三人陆续登机。赵德宽坐驾驶位,唐阳俊紧挨玉佩槽,道长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传音符。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螺旋桨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
“各位乘客请注意。”赵德宽捏着仿制航空耳机,“本次航班由‘神匠航空’执飞,目的地昆仑断渊,飞行时间预计三小时,途中可能遭遇气流颠簸、灵体干扰、突发雷暴,请勿随意走动,保持冷静,如有不适,请找隔壁道士报销。”
“我没带钱。”道长冷冷道。
“那就捐张符。”赵德宽耸肩,“启动了。”
引擎轰然加速,飞鸢在沙地上滑行数十米,双翼微微倾斜,借着上升气流猛然腾空。地面迅速缩小,皮卡变成火柴盒,沙暴边缘如巨兽獠牙,在下方缓缓移动。
唐阳俊回头,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那条黄龙吞噬了接应点。
然后,世界变得安静。
云层之上,阳光刺眼。万里无云,大地如展开的古卷。雪山连绵,银峰如刃,切割天际;冰川蜿蜒,似巨龙脊骨,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远处昆仑山脉如一道黑色屏障,横亘天地尽头。
“原来昆仑是这样的。”唐阳俊轻声说。
“你以为是景区打卡点?”道长凑到窗边,“这地方自古就是禁地。凡人上来,轻则失忆,重则魂飞魄散。我师兄当年上去,就没打算下来。”
“所以他到底死了没?”
“不知道。”道长摇头,“但他留了句话——‘若有狐影寻母,可循慈引登梯’。现在你带着玉佩,就是狐影,慈引还在闪,说明路没断。”
唐阳俊没再问。他伸手摸了摸玉佩槽,狐毛柔软,温度略高于室温。他把掌心贴上去,像在试体温。
飞鸢平稳飞行,机舱内只有引擎的低鸣。赵德宽双手握杆,眼睛盯着仪表盘,偶尔调整航向。道长闭目养神,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传音符。
十分钟过去。
突然,引擎发出一声异响——咔哒,像是齿轮错位。
所有人睁开眼。
“怎么了?”唐阳俊问。
“小问题。”赵德宽盯着仪表,“右翼动力输出波动,可能是刚才起飞时沙粒进了传动轴。不影响飞行,但得监控。”
“什么叫‘不影响飞行’?”道长睁眼,“你上个月修的那辆电动三轮车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载我去直播,半路自燃了。”
“那次是意外。”赵德宽皱眉,“这次不一样,这可是我毕生心血。”
“你毕生心血太多了。”道长吐槽,“上次你说木牛流马是你毕生心血,结果拉了一车粪上山,滚下去砸了人家羊圈。”
“那也是意外!”
唐阳俊没参与斗嘴。他注意到玉佩槽里的金线刚刚闪了一下,极短,像是回应什么。他抬头望向窗外,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有两个黑点正在移动。
不是鸟。
鸟不会并排飞行这么久,也不会在高空保持直线轨迹。
他拍了拍道长肩膀,指了指那边。
道长眯眼看了几秒,脸色变了:“不对劲。那高度,不该有飞行器。除非……是冲我们来的。”
赵德宽立刻调转航向,飞鸢向左侧云层切入。厚重的积云像一堵白墙,瞬间将机身吞没。温度骤降,舷窗凝出水雾。
“躲进去能撑多久?”唐阳俊问。
“看他们有没有雷达。”赵德宽盯着导航屏,“我这飞机没信号反射涂层,最多藏十分钟。而且……”他顿了顿,“油耗在加快。”
“有人盯梢?”道长低声问。
“不一定是有敌意。”唐阳俊盯着玉佩,“也可能是感应到慈引的波动。白璃的母亲当年封印她,留下的是至亲执念。这种能量,就像……手机信号塔,只要开机,就会广播位置。”
“所以咱们现在等于开着一辆亮着灯的灵异广告车?”赵德宽苦笑,“早知道该贴个隐身符。”
“你有吗?”道长反问。
“正在研发。”赵德宽叹气,“预计明年上线众筹。”
唐阳俊没笑。他把手重新贴回玉佩槽,低声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玉佩没有回应,但狐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风拂过。
云层外,那两个黑点在边缘徘徊,迟迟未退。
飞鸢继续前行,穿云破雾,朝着昆仑深处飞去。
阳光照在机翼上,青铜甲片反射出冷光。
远处,雪山静默,仿佛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