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夕阳倾颓着沉进峰峦背后,天光由暖金褪成烟青,又慢慢晕开一层黛蓝,待暮色彻底沉凝,大王峰与铁板嶂都成了墨色的剪影,偶有几颗星子从峰头探出来,落在九曲溪环款的水波里,悄然碎成一河银鳞,一切眼前山水风光,恰如白玉蟾笔下“止其所止”的妙义。
而仅仅一墙之隔的止止庵内却华灯初上,武林大会首日的喧嚣未歇,恍然世外,江闻正以东道主身份设宴款待各方豪杰,席间觥筹交错,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高昂,目光自然聚焦在江闻的出身经历上,而这件事有林震南作为旁证偶尔袒露两件早年趣事,江闻又把出生细节说得含糊其辞一点,倒也并未有人看出什么破绽。
“江掌门座下高徒,想必尽得真传,何不让我等开开眼界?”
地趟拳的掌门韩老五年方四十,一脸络腮胡子,不说话时就像个田里刨食的农夫,说起话来也像个拉家常的庄稼汉子,此刻借着酒意想奉承两句,率先起哄让人家孩子露个脸。
金刚门掌门周隆喝得满面红光,闻言眼冒精光,借着酒劲用他那洪钟般的声音再次压过了嘈杂。
“对啊诸位!今日盛会,群贤毕至!江掌门人称‘君子剑’,座下弟子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咱们光喝酒吃肉有什么意思?不如请几位少侠露一手真功夫,让大家伙开开眼界,也见识见识武夷派的高深武学!大家说好不好?!”
福威镖局带来的美酒醇厚,鸿宾楼大厨置办的菜肴丰盛,加上江闻刻意营造的“座上宾”氛围,让这些大多出身草莽的江湖人士渐渐放下了拘谨,喧哗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此言一出,满座响应,连袁承志也投来饶有兴致的目光。
“好!!”
“周掌门说得对!”
“请少侠们露一手!”
“让咱们开开眼!”
江闻推脱不得,只得安排弟子献艺——他本来想着今天自己先出风头,过几日再安排弟子展示,如今也只好赶鸭子上架了。
他看了一圈,率先发现了一旁叉手而立的林平之。小伙子此时也喝了两杯薄酒,脸颊显出些红晕,更像个富贵人家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江闻与林震南低声交谈片刻,感受到弟子询问的目光,脸上便又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对他微微颔首。
“既是诸位盛情,平之,你便随意展示几手,权当助兴吧。”
江闻也是有意考教一下林平之,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下功夫练武,此番便命他去打头阵。林平之则毫不怯场地率先起身,锦衣飘拂间已至场中空地。
“各位同道,此乃我派大弟子林修,字平之。献丑了!”
只见他身形展动、腕子一转,第一掌便轻飘飘推了出去,看似绵软如春风拂花,掌风却已悄无声息漫开,震得枝头微抖,掌势随即展开。只见他身形如流风回雪,双掌翻飞不定,时如急雨打萍,时如飞花逐水,这套掌法本就脱胎于剑法,掌缘如锋,虚实相生,明明是漫天掌影,却无半分冗余。
这正是“落英神剑掌”掌法中“万紫千红”的要旨——繁而不乱,柔中藏锋。随着桃花岛绝学施展开来,众人但见掌影翻飞如缤纷落英,姿态飘逸绝伦。
掌势正到浓处,林平之忽然沉肩收掌,腰腹间劲力一转,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陀螺般旋起。只听“呼”的一声锐响,右腿平平横扫而出,腿风如刀,贴着地面卷过,满地碎草瞬间被劲风掀起。
此刻他也身形不停,左腿随即跟进,连环扫出,一腿快过一腿,一腿沉过一腿。腿影如轮,旋动不休,一套“旋风扫叶腿”连环踢出,衣袂带风,旋舞如碧浪卷雪,招式之美,引得满堂喝彩,其中以林震南最为振奋。
然而人群之中,只有江闻看的满脸乌云,拽着林震南询问道:“林兄,你乐个啥呀?”
林震南老怀甚慰地感慨道:“子鹿教导得好啊,这功夫比我当年可强多了。啥时候我把月如也送上山,让你好好教导一番!”
“……”
江闻作为武学宗师,细看之下自然识得,林平之的招式虽然飘逸,可这掌风仅拂得席间烛火微晃,落地时脚下青砖也纹丝未动,华美有余,劲力却显虚浮,显然遗传自林家的武学资质又起了负作用。
江湖人士之中也有明眼人,因此喝彩声中也不免夹杂了些许低语,说这功夫美则美矣,倒像是梨园排的雅戏,还有人打趣道与其说是武,不如说是舞;不过边上也有人低声揣测道,像大弟子这般出身富家,想来就是花钱学个花架子,又不需去与人斗勇拼杀,招数好看就行了。
今天的小石头格外兴奋,见师兄演罢,不待众人反应,便跃入场中。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只是稳稳扎下一个马步,沉肩坠肘,气沉丹田,随即双拳齐出,拳风呼啸,沉猛刚劲,一招一式大开大阖,古朴雄浑,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起手架势,将面前一块青石劈裂开来!
虽然限于年纪功力,远未臻至江闻那般刚猛无俦的境地,但那拳意中蕴含的威势与法度,已让识货之人动容。场中众人见状纷纷赞叹,这块青石是止止庵里残存的雕栏条石,绝无掉包做假的机会,众人皆没想到这看似憨厚的小童,竟得了掌门江闻的亲传。
小石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见众人鼓劲喝彩,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似乎仍有些意犹未尽。他眼珠子一转,独自走到周隆身边,横躺在地就往自己胸口上比划。
“我需要一块石头。”
周隆愣怔片刻明白过来了,连忙命金刚门弟子将磨盘大的青石压上胸口,周隆亲自抡起铁锤猛砸三记,只见石裂如齑粉,小石头却已经咧嘴笑着跃起,果然毫发无损。
“这……看着怎么如此眼熟?”
“胸口碎大石嘛。”
“武夷派为何如此熟练?”
“孩子如此幼小,其中可有隐情……”
边上议论纷纷,江闻此刻已经面如死灰,自己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石头还对于街头卖艺、胸口碎石的执念这么深,居然抽冷子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江闻知道小石头没什么坏心思,单纯就是想展示一下绝活,但这就像一个人研究陆羽之学走火入魔,最后超出茶道范畴,达到了茶百道的境界,这很诡异知道吗。
傅凝蝶在一旁激动地鼓掌,不断示意师父让自己也再去表演一番轻功,但被江闻屡次阻止。
“别闹,为师又不是开马戏团的,等你把功夫练好再说……”
从刚才林平之花拳绣腿,到小石头胸口碎大石,江闻已经开始担心武林同道们胡乱猜想传谣,逢人就说这位武夷派的掌门,先前是骗小孩子街头卖艺杂耍起家,这才攒下的偌大家产。
“文定,为师就靠你了,上去演练一套拳法,你可别画蛇添足了。”
洪文定闻言,默默点头离席。他起身走到场中,对着众人抱拳一礼,神情依旧沉静,没有花哨的动作,只是双脚不丁不八站定,缓缓打了一套拳法。这拳法招式简括,劲力却极为凝练,一板一眼间,筋骨齐鸣,隐隐有风雷之声。
只见他步履沉稳,拳架一开,洪家拳法瞬间施展开来。拳风刚猛沉凝,每一拳都似蕴含千钧之力,却又收发自如,劲力凝而不散。步法更是扎实稳健,如老树盘根,任你狂风骤雨亦难撼动分毫,两刻钟后一套拳打完,气息匀长,面不改色。
袁承志微微颔首:“拳劲沉雄,根基深厚,已得南拳三昧。”
听到袁承志的夸赞,满座掌门明白这是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甚至有几分宗师风范,于是无不抚掌称绝,赞其深得南拳精髓,只有傅凝蝶撅着嘴表示很不开心。
“好!好深厚的根基!”
“这少年看着年纪小,功夫却最是扎实!”
“南拳能练到这等火候,了不得!”
不懂行的人也纷纷喝彩,因为洪文定的展示,没有炫技,却最显功力,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内劲修为,让许多老江湖都暗自心惊。江闻也暗自庆幸,如今的洪家拳还属洪熙官初创阶段,顶多有点少林罗汉拳与南拳的影子,此时拿来充作武夷派武学,江湖中人想必看不出毛病。
然而,就在众人为精彩展示喝彩赞叹之际,一个带着明显疑惑的醉声在醉八仙那桌小声窸窣着。
“这江掌门‘君子剑’名号威震江湖,为何座下高徒展示的功夫……”
“怪哉,五花八门精彩是精彩,可这……这似乎都与‘剑’没什么关系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那醉八仙长老打了个酒嗝,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大,连忙拿过酒坛挡住脑袋,而这就使得场中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江闻。
林震南在一旁微微皱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直接指向了江闻立派的破绽,这个问题若不解决,以后难免还要出乱子。
江闻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慌乱,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尴尬,长叹一声显得说来话长,就进入江湖人常见的酒后吹牛模式。
“此言差矣。江某前半生得一术士批命,言明我乃‘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之命格,故此蹉跎半生,只在江湖闯荡杂学百家,直等到剑法臻至‘万剑归宗‘境界,感悟到‘一法通万法生’,最后才有拳、掌、腿三绝,如今恃之横行天下。然则———”
他故意摸着胡子拖长了语调,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内功,方是我武夷派安身立命之根本!”
江闻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显从容。他缓缓站起身,灰布道袍在微风中轻拂。
“武夷派要说独步天下的,那还得是「三分归元气」神功,此功熔拳掌腿三绝于一炉,集内劲招式之大成,一旦出手威力无穷!只是此等绝学,非根基深厚、心性坚韧者不可轻传。劣徒们年幼尚需磨砺,岂敢在人前班门弄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无人用剑”的窘境,硬是掰扯成了弟子们“火候未到”和“神功深奥”。
“太极神功才有两仪化生,这边三分归元气,岂不是要更胜一筹?”
“……那按你这么说,八段锦才是天下第一了。”
“我十三太保横练功不服!”
众人虽觉“三分归元气”之名闻所未闻,但见江闻说得煞有介事,气度从容,又联想到他白日里显露的惊人轻功,以及华山派袁承志、铁剑门袁紫衣等重量人物对他的态度,一时间竟被唬住大半。
不少人面露恍然钦佩之色,纷纷举杯附和,气氛才重新转暖,众人又开始推杯换盏。
“江掌门博学广识,融汇百家,佩服佩服!”
“原来如此,是我等见识浅薄了!”
“贵派神功,果然深不可测!”
江闻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举杯回敬,将这尴尬话题糊弄过去,额角却已渗出微不可察的细汗。
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下次也要找个机会让某个弟子,哪怕是临时抱佛脚,使一套剑法出来撑撑场面,否则这“君子剑”的名头,怕是要砸在自家弟子手里了。
就在江闻刚刚将气氛重新炒热,众人推杯换盏之际,止止庵山门外骤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哀嚎与哭喊,瞬间撕裂了宴席的喧嚣!
只见藤牌门数名弟子,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闯入宴席场地,身后抬着三副用藤牌接连成的简陋担架。担架上覆盖的脏布已被掀开一角,露出三具浑身焦黑、面目全非的尸体!
那三具尸体已然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炭化,扭曲得不成人形,仿佛被投入了最炽烈的熔炉焚烧过,只能从残留的衣物碎片和随身携带的藤牌,勉强辨认出是他们藤牌帮的人。
浓烈的焦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酒肉香气,偏偏这个焦味中还有几分殊途同归的肉味,顿时就有几个酒足饭饱的人开始了干呕。藤牌帮为首那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指着那三具焦尸,对着自家帮主和高台上的江闻哭喊道:。
“掌门做主啊!前几日三里亭……失踪的这三个弟子找到了……似乎是守夜时突发大火……被……被烧成了这般模样!”
江闻的目光锐利地走上前,眼神死死锁定在尸体上,直觉告诉他那奇怪的姿态、炭化的程度,绝非寻常火灾所能造成!
普通火焰焚烧,尸身因剧痛或呈挣扎状,或相对舒展,动作各不相同,断不会如此统一;更蹊跷的是,尸体虽焦黑,但衣物碎片和藤牌残骸犹在,并未彻底化为灰烬,这火势起得猛烈却烧得“不干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更重要的是,藤牌门在江湖上算不得什么大派,纵使结下仇家,也不至于是何等深仇大恨,非要用如此酷烈残忍、近乎毁尸灭迹的手段报复?这手段之暴烈,更像是某种宣告或震慑。
而凶手选在这个武夷山召开大会、江湖人士倾巢而出的契机动手,在外人看来,这就是在挑衅这个东道主,此举必然将武夷派推到风暴的中心。
他知道这个事情须速做决断,最忌拖延不绝,于是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最后重重落在藤牌门帮主和那几名悲恸的弟子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诸位藤牌门的兄弟请节哀。此事,江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揪出真凶,给死去的兄弟,给藤牌门,也给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