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崎家的门牌有些陈旧,像是被雨水泡过太多遍的报纸。
“川崎”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大概出自某位邮局职员的手笔,一辈子没出过格子,就像我一辈子没出过存在感为零的名单。
我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车座烫得像刚从煎锅上拿下来的培根。
我用手背拍了一下,没敢多碰。
门铃按下去,里面传出一阵脚步声。
川崎沙希拉开门,长长的马尾在肩头晃了一下,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窗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颜色比别处浅了一个色号。
“比企谷......”
但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清秀的面庞。
看到雪之下的瞬间,川崎眉头动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出现在这里。
“路上遇到的。”
我抢在川崎开口之前说了,生怕她误会。
‘别问我为什么她会在这里,问就是巧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雪之下微微颔首,对川崎说。
“我听说川崎同学的委托了,不放心让比企谷一个人看护小孩,所以今天我也叨扰了。”
很正式,很礼貌,但也没什么人情味。
雪之下这女人正经起来其实也挺让人难以接触的。
当然,前提是你别惹她生气。
要不然狂风骤雨般地挨收拾,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是近距离接触。
就像平冢老师的铁拳一样。
川崎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的抵触。
“那倒是没什么。不如说人越多我越放心。”
她侧身让出门口。玄关很窄,像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巷道。
我先进去,雪之下跟在后面。
玄关摆着两双小孩子的运动鞋,我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一下。
比企谷家的玄关也有小孩子的鞋,是美月的,鞋带总是系成死结,每次拆都要费半天劲。
但川崎家的鞋带系得漂亮,一大一小的蝴蝶结,像两只还没学会飞的蝴蝶,趴在鞋面上休息。
回去给小美月好好上一课吧。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练习册,还有一盒拆开的彩色铅笔。
彩铅散在桌面上,像一排大小不一的士兵。
京华坐在餐桌前,乖巧的异常,或许是家里来客人的缘故。
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开学典礼。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裙子。
相较于姐姐的朴素,小家伙身上穿的倒是精致许多,当然,也没有到名贵的地步,只是看上去跟普通的小朋友没什么差别而已。
“这两个是姐姐的同学。”
川崎的手掌在京华的头顶悬了一下,没有落下去,大概是怕弄乱她的头发。
“姐姐一会要出去工作,今天下午让他们两个陪你,要好好听话哦。”
她的手收回来,插进短裤的口袋里。
小家伙从椅子上滑下来。
动作很快,但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只从窗台上跳下来的猫。
她站在我面前,仰着脸。
那张和川崎沙希有七分像的脸上,表情比姐姐柔和了不知道多少倍。
“哥哥好,姐姐好。”
嗯,也就只有这个时候我才不会被忽视掉了。
真是可爱啊,小孩子。
前提不是自己家的,自家的小孩子只会让人感到厌烦。
即便乖巧如同美月,偶尔也会让人感到麻烦。
就比如她不吃番茄还要塞给我的时候。
川崎把挂在门后的帆布包取下来,挎在肩上。
“拜托你们了。”
“啊。”
简单的对话后,门开了又关。
阳光在门缝里闪了一下,像一只金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川崎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客厅里剩下三个人。
我站在茶几旁边,不知道该坐哪里。
雪之下那女人倒是已经在京华旁边坐下了。
她的坐姿甚至比京华还端正,脊背挺得像一把没打开的折叠椅。
纸袋放在脚边,贴着椅子腿,安静得像一只趴在主人脚边的狗。
虽然说是照顾小孩,但其实我跟雪之下与小孩子都没什么共同话题。
不过好在社会似乎考虑到了这一点,给予了未成年人一个横跨十数年依然能保证微弱联系的社会身份——‘学生’。
不知道跟小孩子说什么的时候,教她学习就好了。
京华把练习册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折角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像一本被翻过很多次的字典,边角都发白了。
“这道题不会,姐姐能教我吗?”
雪之下凑过去看了一眼。题目是一道小学应用题。
关于苹果和橘子的分配。这种题对雪之下来说大概和呼吸一样自然。
但她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
苹果画成圆形,橘子画成小一点的圆形。
圆圈画得不太圆,有的扁了,有的方了,但京华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幅名画。
“这里,先把苹果和橘子分开算。”
雪之下的笔尖点在纸上,声音微微放缓,甚至温柔了许多。
接下来就是一些苹果橘子定理一样的东西。
话说,今天超市里似乎苹果在打折。
京华听的很认真。
“姐姐好厉害。”
她看着雪之下,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边的哥哥肯定也很厉害。”
雪之下顺着京华的视线看过来,眼神有些微妙。
喂,为什么这么看我,很失礼的好吧。
“小学数学还是没问题的,好歹我也是考上总武高的。”
理论上来讲,国中阶段的数学我都是手拿把掐。
即便上了高中后就全部舍弃掉了,但也不是小学数学能够碰瓷的程度。
天外的日光微微减弱,在雪之下的辅导中,京华的作业做完了。
她把练习册合上,彩色铅笔一支一支地插回盒子里,笔尖朝同一个方向,排得整整齐齐。她的手指捏着每一支笔的末端,像在排队,一个一个进去,不许插队。
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小八,来玩吧。”
“小八?”
我的眉毛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小狗的名字吗。
我宁愿被叫“比企谷哥哥”或者“那个哥哥”或者“喂”。
至少“喂”不会让人联想到某种小型犬。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的名字的。”
京华歪了一下头,辫子上的塑料草莓晃了晃,像两个在荡秋千的小孩。
“姐姐前两天在家一直说‘比企谷’‘比企谷’。同学册上查一下就知道了啊。小八真笨。”
额,同学册。
那个东西我很久没见了,大概被埋在我房间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话说这种东西本来也没用吧。
如果有用的话就不会让我在学校里孤零零的了,事实证明,光知道名字是没有意义的。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雪之下的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起了什么莫名的好胜心。
京华摇了摇头。
“不清楚,但我觉得姐姐应该跟哥哥关系不错。”
她的手指在雪之下和我之间来回指了一下。
“要不然为什么会一起过来呢。”
闻言,雪之下的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孩子能想到这些东西。
“那可不一定。”
她的声音比刚才教数学的时候高了一点,大概是在从“老师模式”切回“正常模式”。
呼呼呼,恐惧吧,小京华,这才是真正的空调女王。
“大人的世界里有很多无奈的,这只是工作而已。”
“工作?是姐姐跟爸爸妈妈早出晚归的罪魁祸首吗。”
罪魁祸首吗。
虽然京华年纪很小,但却意外的很聪明啊。
事实上,工作确实是社会压力的一大来源,每个人都会因为工作而头痛。
即便是平冢老师那样的人也时常会被工作逼得不得不去喝闷酒。
所以说我不想工作也是很正常的。
家庭主夫,万岁!
“所以说,工作什么的...”
“你闭嘴。”
我刚想给京华灌输一些先进的人生哲理,便收获了雪之下那冷冰冰的视线。
啧,在大夏天还功率全开吗。
雪之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京华面前,蹲下来。
她伸出手,手掌落在京华的头顶。
“不要听那个人胡说,你长大后就知道了,工作是很重要的。”
雪之下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时候还要低上几分。
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长大啊——”
我靠在餐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尾音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慢慢抽出的丝线。
如果是一件毛衣被这么拉扯,估计现在已经消失到前胸了。
哦,有些人似乎没有前胸。
我的背靠着桌沿,身体微微后仰,重心放在脚后跟上。
这个姿势在雪之下的评价体系里大概属于“站没站相”的范畴,但她在摸京华的头,没空管我。
“我小时候经常会听父母这么说。现在倒是不听他们提了。”
“那不是说明你的双亲认为你成熟了吗。这是好事。”
面对雪之下的哈语,我摇了摇头。
视线落在那盆被晒蔫的绿植上,叶子的边缘卷得很厉害,像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在抗议‘水呢?水去哪了?’
看样子川崎平日里忙着学习跟工作,都没时间照顾绿植了。
“那倒不是。只是他们压根不会再教我做事了而已。”
我停了一下,在脑子里翻了一下字典,却没找到合适的词。
即便是年级文科第三,在寻找父母关心孩子的词汇时,脑子也是空空荡荡的。
“如果无视也是一种成熟的话,那我现在已经比放在冰箱里快软掉的香蕉都要成熟了。”
“阿拉,是未成年的早熟香蕉君呢。”
莫名的,某人似乎有些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