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咳咳，”刚准备喊妻子小名，结果转头便收获了妻子严厉的目光，卢米恩轻咳了一声后，又以怀疑的语气道：“这是不是有些夸张了？艾瑞希和那群人可是有着无法化解的仇恨，特别是那位，他的导师，都死在那群老王八的手里，他怎么可能会卖给他们傀儡，不派傀儡军闪击他们都算是保持克制了。”
自艾瑟莉亚开口后便一直保持沉默的艾默里克， 这会也开口道：“杀师之仇，在传统法师圈子里是最高规格的仇恨，任何妥协的行为，都会让他被圈内人所厌弃，以他过往的作风，我也不觉得他会做这种事。”
艾瑟莉亚安静听完了所有人的质疑，待现场安静下来后，她才开口道。
“这边是那位亲王殿下的高明之处。”
“许多人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那位是不是和女王闹矛盾了，所以才做出了这么一个自毁长城的决定，但事实截然相反。”
“我一开始也被那位古怪的操作给迷惑住了，但后面将他的所有举动结合在一起后，便发现，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就是要彻底搅乱圣教国，加剧两派之间的矛盾，让圣教国的军队在绞肉机战场中不断消耗，等消耗到一定程度了，到时候傀儡军便会入场，终结圣教国对北境的统治。”
“所以你的结论，是他真的会卖给守旧派傀儡。”虽是询问的语句，但艾默里克却用上了笃定的语气。
“我不敢百分百肯定，但这是带入对方视角后得出概率最高的结果。此举不光可以痛宰守旧派一顿，同时还能够削弱对方内部实力，是我的话，我也会这么干。”艾瑟莉亚直视那双让人汗毛直竖的红瞳，目光没有半点退让。
艾默里克沉默了几秒，后发出了一声轻笑。
不知道是不是艾瑟莉亚的错觉，她在笑声中听到了一丝丝的钦佩意味。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干看着那些老王八买走傀儡，然后部署到前线吗？那铁疙瘩那么厉害，常规军团遇上了，别说抵抗，逃都不一定能逃掉。”
“虽然有些丢脸，但说实话，我不想和傀儡军做对手，骑士们引以为傲的战技、苦心磨炼十多年才养出来的战斗本能，在铺天盖地的光雨之下，连一点用处都没有，那种挫败感实在是太强了。”
“赞成，别说普通士兵，就是职业者，面对那种饱和式的攻击，都会感到喉头发紧、胸口发闷，魔法期刊上说，傀儡军改变了传统战争模式，这一点真没说错。”
注意到现场气氛略微有些低迷，艾瑟莉亚拍了拍手，安慰道。
“傀儡确实很厉害，但还没有到无敌的地步，之前的军事期刊上就曾揭露过，傀儡对高阶职业者并不能产生致命威胁。
破晓战役的影像你们应该也都看过，只要提前派遣高阶职业者进行针对性的攻击，傀儡军也会出现伤亡。”
“话是这么说，但哪来那么多高阶职业者给你调派，就算高阶职业者愿意听你的指挥，可人家也不是傻子，把傀儡军全部集中在一块让你定点清除，只需要分散成小队，都能活生生累死你。”
这句话说的没毛病，艾瑟莉亚无法反驳，于是果断岔开了话题。
“那我们就让守旧派买不到傀儡，这样危机不就没有了。”
在座众人的眼睛有些一些生气。
“怎么做？”
“详细说说。”
“和守旧派不同，革新派和艾瑞希、以及那位亲王殿下的关系，并没有达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因为那场破晓战役，我们都没有参与其中。”艾瑟莉亚微抬着下巴说道。
这句话勾起了在座所有军功贵族的伤心事。
南下计划公布之时，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场必将获得胜利的战争，所以响应者非常多。
但真正有资格参与其中的，往往只有教皇以及红衣主教手下最精锐的力量。
比如龙心军团、神殿骑士团等等。
像神圣誓约团、弥撒亚之刃这种地方军团，哪边凉快哪边待着去吧。
中枢内部肉都不够分，又怎么可能会分给这些泥腿子呢。
于是所有地方军团的申请全部都遭到了拒绝。
也正是因为这一层缘故，革新派对艾瑞希王国，实际上并不像守旧派那样反感，许多军功贵族脑子里甚至都没有思考过，自己成功后该怎么处理和艾瑞希的关系。
“你是想说，我们可以抢在守旧派之前买下这一批傀儡？”
“可我们哪里来的钱啊，下个月军费都快发不出去了，总不能写欠条吧，咱们愿意写，人家估计都不愿意卖呢。”
“确实，你之前也说过，人家本就可以借着这次机会好好捞上一笔，反正最终结果消耗掉圣教国底蕴就行了，完全没必要找一个付不起钱的穷鬼合作。”
艾瑟莉亚低着头，安静听着周围的反驳。
她并没有急着说出自己的想法，而是等大伙都发表完自己的意见后，才抬起来那双眼尾轻微上挑的眼眸。
“正常情况下，确实很难打动对方，但只要我们给足了诚意，我相信比起守旧派那些人，罗宁阁下会更愿意和我们合作，毕竟他和前者之间有着无法消弭的仇恨，任何的条约，都无法束缚双方。而我们，却能够履行约定。”
不等周围人开口，艾瑟莉亚又道：“在询问之前，我先问大伙一个问题，如果你们成为了这个国家的新主人，你们是愿意带着前任遗留下的所有问题继续治理下去，还是说，想要重新开创一个新的国度。”
露台会议陷入了长久的静默，只剩下冷风拂过围栏空隙发出的呜呜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中响起了卢米恩暗哑的声音。
“说句实话，我不敢、也不想和傀儡军为敌，我们双方之间，追根究底其实并没有太深的仇恨。
在座的都没有参加过破晓战役，手里也不曾染上艾瑞希人的鲜血，我们完全没必要替那些老家伙背黑锅。
我之所以举起反旗，就是因为我受够了那些老家伙的压迫与欺凌，如果推到他们后，圣教国还是以前的样子，穿红衣服的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可以肆意对下面人做任何事情而不用受到惩罚，那我会觉得，我现在做的事情，完全没有意义，还不如直接解散了，大伙各自寻找一个陌生的国度，改名隐居好。”
卢米恩的话，其实并不能说服大伙，因为仇恨并不是你单方面这么认为就能解决问题，关键还要看另外一方。
在座各位确实没有参与过破晓战役，但开始时，可是有不少人都提交了报名申请，并且心里都还想着，自己到了艾瑞希北境后，将会如何如何。
尽管最后并未达成，但拥有这种想法的人并不在少数。
现在你直接忽略这一点，说和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你愿意这样想，人家那边可不一定这样认为。
说不准，人家觉得圣教国从主教到下面的平民，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呢。
卢米恩的想法，终究还是有些天真了。
但也不能全盘否定，有一点大伙还是很认可的，那就是没人想要和傀儡军为敌，特别是看过破晓战役投影石录像的人。
“虽然有些看法我并不赞成，但如果有办法能够和艾瑞希达成和解的话，我也是愿意的。”神圣誓约军团长讪笑着说道。
他以往对外一向很强势，但这次却意外非常开明，或者说识趣。
神圣誓约军团长开口之后，其他军团长以及贵族也纷纷开口附和道。
“我也是这样想的，咱们确实没必要给那些老家伙背黑锅。”
“虽然说这些有点早，但如果艾瑟莉亚真有办法和艾瑞希达成和解，我会赞成这项决定。”
“艾瑟莉亚，说说你准备怎么做吧。”艾默里克低声说道。
冷风掠过露台，将立柱上的火炬吹得摇曳不定，在明暗变化之间，艾瑟莉亚再一次开了口。
“这件事并不难，只要我们摆正态度即可。”
“首先我们自身要有一种思维，那就是我们并不是坐上高位而掀起反旗，而是为了让圣教国回归正轨，为了后代亲朋不再受到剥削以及欺凌，为了铲除玩弄信仰的魔鬼，重塑圣教国，让光明重新洒落人间，让光明神的子民，有尊严的活着，而不是成为那些红衣魔鬼满足一己私欲的筹码。”
“所以我们必须和守旧派那些人做出切割，明确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双方并不是一类人。
并且我们还需要向艾瑞希做出承诺，不管革新派最后是否获得胜利，但作为圣教国的一部分，我们愿意公开对圣教国之前的恶劣行为做出诚挚的道歉与赔偿。”
“这样…就可以了吗？”烛火骑士团长底气不足的问道。
艾瑟莉亚理了下鬓角凌乱的发丝，道：“前期肯定少不了吃苦头，特别是前往艾瑞希进行公开道歉的使团，路上会遇到谩骂、丢烂菜叶等各种情况，这时切记要保持冷静，你可以在心里进行各种发泄，但表面上，必须摆出认罪的态度。
只要我们态度足够诚恳，时间久了，艾瑞希那边的态度肯定会有所软化。
毕竟，杀一群准备顽抗到底的敌人，和杀一群自缚双手、并已经跪下投降的人，是两码事。
事后产生的舆论，也是天差地别。
前者会叫好，后者则会被冠上暴虐、厮杀等印象，这些印象会影响到方方面面，小到商业贸易，大到国与国之间的交流。
只要艾瑞希高层还在乎名声，他们就不会做出先拿我们祭旗的行为。”
说话的同时，艾瑟莉亚也在时刻关注同僚们的脸色，注意到有几个人表情有些僵硬，肢体动作也透着里一股抗拒的味道，艾瑟莉亚又补充道：“考虑到性格原因，届时如果洽谈顺利，使团出访这件事将由卢米恩来负责，他是魁首，能够代表我们的诚意，同时脸皮也足够厚，被骂几句打几下也无所谓。”
被妻子点名的卢米恩，挠了挠头露出了一抹憨厚的笑容。
在周围的朋友眼里，卢米恩一直是那种老好人的形象，被人占了便宜、或者说是挨了骂之类的，他也不会生气，反而会笑着说，人总有困难的时候，今天他心情不好，大家体谅一下等等。
当然，卢米恩也有尖锐的一面，不过激发这一面的钥匙并不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妻子身上。
卢米恩可以笑着承受别人尖酸刻薄的羞辱，但他绝对无法忍受别人侮辱自己的妻子。
哪怕只是一句酸话，他听了也会立马回怼过去。
对于妻子的安排，卢米恩并没有任何的排斥，相反还有种吃到蜂蜜一样的感觉。
随着妻子表现越来越亮眼，卢米恩心里其实也越发的着急起来。
卢米恩很害怕别人说自己配不上艾瑟莉亚。
以前还是小将领的时候，卢米恩并没有这方面的担心，因为妻子艾瑟莉亚很少出去抛头露面。
但在卢米恩走上谋反之路后，这样的模式就行不通了，如果艾瑟莉亚必须得站到台前来帮助丈夫，不然卢米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还在傻乎乎的给人数钱。
为了小两口的将来，艾瑟莉亚只能强忍着烦躁，做起了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
艾瑟莉亚适应的很快，没多久便成为了整个革新派的智脑，优秀的表现，自然就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就跟娇艳的花朵，会惹来蜂群一样。
一些私下里的赞美，传着传着竟然变成了想要挖墙脚的流言，这让卢米恩感受到了危机。
他开始迫切想要证明自己，而妻子好似知道他的想法一样，直接将机会递到了他脚下，这让卢米恩心情变得异常的好。
不就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嘛，这事他擅长。
又聊了一会细节，随后便进行了投票表决，由艾瑟莉亚主推的和解计划获得了大票数通过。
随后便是长达数天的准备时间。
使团出访并不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它需要提前通知被拜访的一方，不然很容易引起军事上的冲突。
以前就有不少类似的案例，一名贵族没有通报擅自进入其他贵族的领地，被当成劫匪砍了，然后两个家族开始火拼，并持续了数百年，各自手上都沾满了对方家人的鲜血，然后等别人问起双方仇恨的源头时，发现起因只是一次疏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