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六刻,东城门瓮城箭楼,二楼。
崔百川负手站在窗前,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窗外,外城墙上的大火越烧越旺,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他的耳中充斥着各种声音——炮火的轰鸣声、士卒的惨叫声、将领的呵斥声、弓弦的震响声和唐军喊杀声。
崔百川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着焦糊味的空气,然后睁开眼,转过身,高声道:
“传我将令——”
“崔武的弩营留守外城箭楼,其余人立即沿走马道撤入瓮城,在内城墙上重新布防。”
“城墙上的火势不必理会,撤下来的弓弩手,全部上内城墙垛口。”
“刀盾兵和长矛手在瓮城中列阵,以拒马为依托,构建三道防线。”
“告诉守城将士——本将会与他们并肩作战!”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楔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喏!”
数名传令兵齐声应命,转身快步冲出箭楼。
崔百川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正在燃烧的城墙,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击,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就在这时,箭楼后方忽然传来几声巨响。
“轰轰轰——!”
那声音的源头极近,宛如就在崔百川脚下炸开,震得箭楼的窗棂都在微微颤抖。
崔百川猛地抓住窗棂,抬眸望去,眼中满是骇然之色。
[怎么回事?!难道,唐军已经攻进来了?!]
恰在此时,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二楼,单膝跪地,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恐。
“启……启禀将军——!”
他的声音在剧烈颤抖,尾音劈了叉。
“城……城内忽然冒出来一支唐军。”
“他们……他们人数虽不足百人,却个个身披重甲,身手不凡。”
“此外,他们手中还有……还有一种声若雷鸣,在人群中炸开的神秘武器。”
“张千夫长率百余人前去拦截,只一个照面便被他们击溃,死伤过半。”
“此刻,他们正在攻打走马道,似乎想要登上城墙……”
箭楼内一片死寂。
崔百川站在原地,面色变幻不定。
[城内怎会还有唐军?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说——]
他忽然想起,昨夜黑甲卫在南城搜捕唐军细作之事。
彼时他只是冷眼旁观,并未过多在意。
毕竟城南不是他所负责的区域,渊净水的死活也与他无关。
崔百川的眼角剧烈跳动了一下,但转瞬便恢复了平静。
[区区百人,便敢来攻打内城,大唐皇帝是不是太看不起我崔某人了?!]
念及此,崔百川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一名身强体壮的将领身上。
“韩山虎。”
崔百川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副将韩山虎立即上前,抱拳过顶,甲胄铿锵:
“末将在!”
“你率麾下三百轻骑,每人携五支长矛,沿走马道,冲下城墙,投掷长矛,射杀那支唐军!”
崔百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刀锋般冷冽。
“末将领命!”
韩山虎抱拳一礼,转身大步朝楼梯走去。
崔百川目送韩山虎离去,然后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外城门的方向。
瓮城之中,三道拒马整齐排列,近千名步卒列成数个方阵,阵型森严。
弓弩手们正沿着走马道朝内城墙垛口上奔跑,脚步声杂沓而急促,混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爆炸声,在瓮城上空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外城门方向,唐军的战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那是冲锋前的最后一阵鼓点,沉闷而急促,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一记接一记地敲在战场上每个人的心头。
[能拖多久,便拖多久吧。]
他缓缓闭上眼,在心中默念。
[先王,末将崔百川,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他睁开眼,转身朝箭楼内的其余将领沉声道:
“继续加固瓮城防御,弓弩手全部上垛口,朝城门外延伸射击,压制唐军后续步卒。”
“将火油全部搬到内城门两侧——若唐军攻至内城门前,便倒油点火,烧也要给我烧出一条防线来。”
“喏——!”
众将齐声应命,纷纷转身冲出箭楼。
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传令兵的呼喊声混成一片,很快便消散在箭楼外那片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中。
崔百川独自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硝烟弥漫,火光冲天,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在烟火中忽明忽暗,如同一尊即将被烈火吞噬的石像。
……
与此同时,东城门瓮城箭楼正下方的内城门前,早已尸横遍野,满地猩红。
此时,秦大正率二十余名秦府亲卫在城门北侧的走马道出口,列成银色盾墙,横刀出鞘,死死顶住从走马道上蜂拥而来的守军。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甲胄被劈开的刺耳摩擦声混成一片。
秦大手中军刀翻飞如雪,每一刀落下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雨。
他身侧的亲卫们皆是秦府百里挑一的精锐,虽人数远逊于守军,却以走马道的狭窄地形为依托,硬生生将数倍于己的敌军挡在了走马道出口。
城门洞南侧,玄九率领隐卫据守。
他麾下的隐卫,皆是在高句丽潜伏多年的暗探,虽然在武力上不如秦大他们,但胜在人多,也勉强拦下了守军的冲击。
木三则率领麾下神机营,在城门下方,埋设炸药包。
他们几人蹲在内城门下方的门闩处,双手的动作又快又稳。
四个枕头大小的炸药包,被他们从身后的背包中取出,紧贴着门闩与地面的夹角排成一列。
随后,他们又牵出四个炸药包的引线,小心翼翼地捋直,然后拧成一股,最终汇成一条粗如小指的引线,沿着青石地面的缝隙朝外拖出数尺。
“动作再快一点——!”
秦大挥舞着军刀,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另一边,玄九砍倒一人,同样转向城门洞方向,声嘶力竭地喊道:
“木三!好了没有?老子快顶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