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寨最大的溶洞里,第一次挤进了这么多人。
黑石寨的粗犷大汉站着就顶到洞顶,满脸络腮胡上沾着风沙。断刃崖的女头领一身黑衣,腰间别着半截断剑,目光跟刀子似的刮人。风沙口的老头缩在角落,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石缝里。枯井湾的年轻人眼睛发亮,盯着白雪猛瞧。
一共七个寨子,来了十二个代表。
白雪站在石桌上。石桌不高,她站上去也就跟人坐着差不多平齐。可她昂首挺胸,金瞳扫过全场,那股气势愣是把一屋子人都压住了。
“今天把各位叫来,就一件事。”她清了清嗓子,“抱团。”
溶洞里安静了三个呼吸。
然后黑石寨的络腮胡大汉噗地笑出声:“就这?一只肥鸡把俺们从三百里外叫来,就为了说俩字——抱团?”
白雪的金瞳眯了眯。
“俺不叫肥鸡。”她一字一顿,“俺叫白雪。”
“管你白雪黑雪,”大汉摆摆手,“俺们黑石寨过得好好的,凭啥跟你抱?你拿什么让俺抱?”
“拿这个。”
白雪张嘴,一缕金色火焰在舌尖跳跃。火焰里星辰白点缓缓旋转,映得整个溶洞忽明忽暗。
大汉的笑声卡住了。他认出这是什么。三天前那场魔潮,铁骨寨以四十七人的兵力击退两百头星魔——消息早就传遍了荒原。据说就是因为这只白鸟的地裂一击。
“星凰火。”断刃崖的女头领开口了,声音低沉,“凤凰血脉的变种。”
“见识不错。”白雪点点头,“但俺要说的不是这个。”
她收起火焰,爪子踩在石桌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各位寨主,各位兄弟。俺来荒原的时间不长,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可俺看到了什么?”
她扫视全场。
“看到了黑石寨上个月死了七个人,因为魔潮来时没人通风报信。看到了断刃崖的弟兄们为了一口干粮跟星魔拼命,因为矿脉被抢了。看到了风沙口的老爷子……”她看向角落里的老头,“你寨子里还剩几个人?十二个?”
老头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荒原上有多少个寨子?”白雪继续问,“三十个?五十个?每个寨子几十号人,各自为战,魔潮来了各自跑,跑不掉的各自死。”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
“俺以前也被人看不起。”
溶洞里更静了。荧光矿石的幽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不同的表情。
“俺是只胖鸟,飞不高,跑不快。走到哪儿都被人叫肥鸡、叫废物。”白雪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俺的主人是个放牛娃,没灵根没背景,所有人都说他不行。”
她抬起头,金瞳里燃着光。
“可他走到了最高处。俺也走到了这里。”
枯井湾的年轻人攥紧了拳头。
“为啥?不是因为俺多厉害。是因为有人帮俺,有人教俺,有人跟俺说——你行。”白雪的翅膀指向铁小七,指向老铁头,指向缺腿老妇人,“铁骨寨的四十七个人,比星辰阁的四百个弟子更让俺觉得踏实。因为他们在俺最惨的时候没有嫌弃俺,还给俺一口饭吃。”
她深吸一口气。
“荒原上的散修,不也都是没靠山的凡人吗?被宗门赶出来,被矿脉主人欺负,被星魔追得到处跑。可俺不信凡人就该死。俺不信没靠山就该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猛地一拍石桌。
“星辰阁锁了这片大陆的灵脉,把散修当牲口使唤。魔潮来了他们不管,人死了他们不管。凭啥?就凭他们手里有矿、有功法、有飞剑?”
“那你想怎样?”断刃崖女头领问。
“联起手来。”白雪的声音响彻溶洞,“各寨共享情报,魔潮来了互相通报。共享资源,有粮分粮,有伤治伤。共同对抗星辰阁——不是现在冲出去拼命,是慢慢积蓄力量,等有一天,让他们知道荒原上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络腮胡大汉摸了摸下巴:“听着不错。可谁当头儿?你?”
“俺不当头儿。”白雪出人意料地摇头,“老铁头当盟主。俺只管打架和烧魔。”
老铁头的铁手咔咔响了两声:“肥鸟,你——”
“你比我懂荒原,你比我懂人心,你比我会带兵。”白雪转头看他,金瞳里全是认真,“俺只懂一件事——谁敢动俺的人,俺就烧谁。”
溶洞里沉默了。
断刃崖的女头领突然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石桌前,单膝跪地。
“断刃崖,十七人,愿意入盟。”
枯井湾的年轻人蹦起来:“枯井湾九人,全听白姐的!”
“白姐?”白雪一愣。
“你比俺大,不叫姐叫啥?”
“叫白老师!”铁小七在旁边纠正。
“都行都行!”
络腮胡大汉挠挠头,看看白雪,又看看已经跪下的断刃崖女头领,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黑石寨……三十二人入盟。但先说好了,打架的时候这肥鸟得冲在前头。”
“俺不叫肥鸡也不叫肥鸟!”白雪炸毛,“俺叫白雪大爷!”
溶洞里爆发出笑声。风沙口的老头也被气氛感染,颤颤巍巍地举起手。
“风沙口……十二人,愿意入。就是、就是以后魔潮来了,能不能派个人通知一声?”
“派十个!”白雪翅膀一拍,“各寨之间拉响铃,一有魔潮,全荒原都能听见!”
一个时辰后,盟约书用铁骨寨最好的兽皮纸写好,七个寨子按了血手印。
盟名:星凰盟。
盟主:铁如山。
副盟主兼战力统领:白雪。
白雪盯着兽皮纸上”副盟主”三个字,嘴角抽了抽。
“为啥是副的?”
“因为盟主管事,副盟主打架。”老铁头铁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选哪个?”
“……打架。”
“那就闭嘴。”
白雪缩了缩脖子,看着溶洞里众人举杯相庆的样子。络腮胡大汉跟枯井湾年轻人已经勾肩搭背地喝上了,断刃崖女头领难得露出笑容,正跟铁小七讨论机关术。缺腿老妇人用铁钩手敲着碗沿,哼起了荒原上流传千年的老调。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等等!”她从石桌上蹦起来,“俺是盟主……哦不,副盟主,那是不是有好多好吃的?”
全场安静。
然后笑声差点把溶洞顶掀翻。
“肥鸟,”老铁头灌了一口劣酒,独眼眯成一条缝,“星凰盟的库房在铁骨寨西边的矿道里,里头有三袋发霉的干粮、半桶浑水和一把生锈的铁剑。”
“……就这?”
“就这。”
白雪看了看兽皮纸,又看了看笑得东倒西歪的众人,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
“俺忽然觉得,”她闷闷地说,“这个副盟主当亏了。”
“后悔晚了,”老铁头举起酒碗,“血手印都按了。”
铁小七跑过来,小脸上全是兴奋:“白老师!我刚才算了,七寨加起来一共一百六十八人!一百六十八个呢!”
白雪望着溶洞里这些衣衫褴褛、满脸风霜的人。他们穷,他们弱,他们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可他们脸上有一种东西,她在叶寒脸上也见过。
不服输。
白雪举起翅膀,跟老铁头的酒碗碰了一下。
“一百六十八人,”她说,“等咱们干翻星辰阁那天,俺要吃十碗红烧肉。”
“出息。”老铁头笑骂。
“十二碗!”
矿道外,荒原的风呜咽着刮过。可溶洞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从今天起,万星荒原上的散修不再是孤魂野鬼。
从今天起,他们有了一个名字。
星凰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