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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水流得很急,水面上漂着一层惨绿色的油脂。

这叫蚀川。

一条贯穿了双子星地幔浅层的地下暗河。

河水里溶解了大量的重金属和地表渗下来的煞毒。喝一口,肠子都能烂穿。可对于常年躲在地底的遗民来说,这是他们唯一能弄到液体的途径。

瑞伦趴在一张用变异兽肋骨扎成的筏子上,手里攥着根长满倒刺的撑杆。

他在发抖。

其实不是冻的,是吓的。

前两天,地底深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闷响,整条蚀川的水位都跟着往上倒灌了三尺。那是大规模塌方的动静,位置就在传说中那座废弃兵工厂的旧址附近。

周边几个隐藏在岩洞里的部落都坐不住了,大家心里都清楚,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多半是天上的狩猎船下来扫荡了。

瑞伦是“摩恩部族”最老练的斥候。

族长派他顺着暗河过来探探底,看看是不是有便宜可捡。毕竟,狩猎者通常只抓活人,走后会留下不少吃剩的残羹冷炙,甚至废铜烂铁。

筏子绕过一个急弯。

瑞伦手里的撑杆猛地一顿,骨筏停在了一片漆黑的水面上。

他瞪大了眼睛。

前方不远处的岩壁上,原本死死封住的兵工厂排污闸门,竟然被人生生拉开了一条两米多宽的口子。

最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光。

刺眼、温暖、没有一点杂色的黄光,正顺着那道口子倾泻在黑色的河面上。

不是那种长在石头缝里的发光苔藓,那是真正的灯光!

瑞伦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他把骨筏拴在一块凸起的礁石上,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岩壁,一点点往那道发光的口子挪。

凑到门缝边,他探出半个脑袋。

眼前的景象,直接把他脑子里的常识砸得稀巴烂。

巨大的地下厂房里,几十盏白炽灯照得亮如白昼。几台庞大的车床被清理出来,中间空地上,架着一口用外星飞船外壳临时拼凑的大铁锅。锅底烧着蓝色的火苗,水已经烧开了,水汽蒸腾。

几十个穿着破布的男女老少,正排着队,手里拿着破碗。

发水的是个老头。瑞伦认得他,那是隔壁“盲眼部”的长老蛰枯。

蛰枯舀起满满一碗清澈见底的热水,倒进一个年轻人的碗里。那年轻人吹了吹热气,一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舒服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干净的……热的水?”瑞伦眼睛都直了。

在这地底世界,过滤毒水全靠土法子,过滤出来的水不仅涩口,还带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烧热水更是奢望,燃料比人命都贵。

但这帮人,居然在敞开肚皮喝!

“看够了吗?”

一个声音突然在瑞伦头顶炸响。

瑞伦头皮一麻,手里的骨刺还没来得及抬起,脖领子就是一紧。

一双蒲扇大的手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门缝外面直接拽进了厂房。

“砰!”

瑞伦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连滚了几圈才停下。他晕头转向地抬起头,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巨大的黑色战靴。

顺着战靴往上看,是一个身高两丈,浑身肌肉犹如铁塔的壮汉。壮汉肩上扛着一把比他整个人还宽的巨斧。

“大帅,抓了只探路的耗子。”九黎咧着嘴,脚尖踢了踢瑞伦的肋骨。

厂房里原本排队喝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人群散开,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从控制室的方向走出来。

雷重光脚步不快不慢,他走到瑞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长满灰褐色鳞片,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斥候。

瑞伦死死咬着牙,手里的骨刺攥得出汗。

但他不敢动。眼前这男人身上没有半点暴戾的气息,可偏偏只要看一眼,就让人觉得脖子上架着把刀。

“暗河上游来的?”雷重光问。

瑞伦不吭声。

雷重光没生气,他转身走到那口大铁锅旁,拿起一个干净的石碗,舀了半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水。

他端着碗,走回瑞伦面前,递了过去。

“喝吧。”

瑞伦愣住了。

他看着那碗冒着白气的水,喉咙干得快冒火了。在这废土上,陌生人给的食物绝对不能碰,这是铁律。

“怕有毒?”雷重光手腕一翻,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扔在瑞伦脚边。“我要杀你,你连这扇门都进不来。”

水溅在瑞伦的脸上,那种温热、纯净的触感,直接击碎了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扑过去,端起石碗,把剩下的半碗水连着地上的灰尘一起灌进喉咙里。

水流过食道,胸口热烘烘的。没有腹痛,没有煞气反噬的刺痛。

瑞伦放下碗,直接跪在地上。

“我是摩恩部族的探子,族长派我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全都招了。

雷重光点点头。

其实这几天,他不仅用飞船的反应堆恢复了供电,还顺手把兵工厂的地下水循环系统改装了一下。

他在水箱底部刻了几个小型的“净水符文”。这对修仙者来说是随手捏来的小把戏,但在废土遗民眼里,这就是神迹。

“你们摩恩部族,有多少人?”雷重光问。

“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人。”

“回去告诉你们族长。”雷重光指着厂房深处那艘被拆了一半的中型飞船,还有这满室的光明,“带着你们的人,带上你们所有的东西,来我们这里。”

瑞伦抬头,满脸错愕。

“双子星需要重建,如果你们愿意喝我们一起对抗异族的话,这干净的水,管够。这里的暖气,随便吹。”雷重光转过身,背对着他,“如果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

瑞伦听闻, 脸上阴晴不定,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大门。

这是他这几十年听过不可思议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