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化平原上的风,刮了三天三夜。
那股子浓烈的硝烟味和异族血液特有的刺鼻氨水味,被狂风渐渐吹散,露出废土原本那种干燥、冰冷的死寂气息。
重光城地表第一堡垒外,是一片被“诛仙剑阵”犁平的广袤空地。
现在,这片空地上没有欢呼,没有庆功的烈酒。只有死一般的沉重。
一万三千个四四方方的黑色金属骨灰盒,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空地中央。这是用异族战舰最外层的防辐射装甲板焊出来的,糙得很,连个打磨的倒角都没有。
盒子旁边,站着三万名活下来的破煞军和矿奴民兵。没人说话,连平时最暴躁的九黎,也沉默地站在最前面,那台残破的“浮屠”机甲静静地停在他身后,像一头断了犄角的独角仙。
打赢了星际舰队,代价是惨烈的。
雷重光站在那一万三千个铁盒子前方。他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长袍,没有穿甲。
在他身后,矗立着一座夸张的钢铁山峰。
那是血月联合舰队一艘重型巡洋舰的舰艏断刃。长达三百多米,重达十几万吨。昨天,雷重光下令,让九黎带着上百台工程机甲,硬生生把这块巨大的残骸从八十公里外的坠毁点拖了回来。
他们用盾构机在地上挖了一个深达百米的巨坑,把这截舰艏像一根钉子一样,笔直地插进了双子星的地壳里。
最高处的金属断面上,还带着被剑阵融化后重新凝固的狰狞熔瘤。它直指苍穹,像是一把刺破了灰暗天空的黑色断剑。
“大帅,收敛完毕了。”索戈走到雷重光侧后方,声音沙哑。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脖子上,右手死死攥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指关节泛白。那是他亲弟弟的骨灰。
雷重光没有回头,他仰起头,看着面前这座三百米高的钢铁巨碑。
“外星人的规矩,死在哪个星球,就烧成灰倒进太空垃圾舱。”雷重光缓缓开口,声音在死寂的旷野上回荡,“但咱们双子星的规矩,讲究个入土为安、落叶归根。”
“这块废铁,是他们引以为傲的战舰。今天,我把它劈了,插在咱们的土地上。从今往后,它就是咱们双子星的墓碑。咱们的兄弟,就埋在敌人的骨头底下!”
雷重光猛地拔出背后的太古龙渊。
紫金色的真元在气海内轰然运转。他的身体违背了地心引力,拔地而起,直接悬浮在那座钢铁丰碑的最底端。
“哧!”
剑尖刺入那层足以抵御陨石撞击的超密度合金装甲,溅起一长串刺目的火花。
雷重光手腕翻转,以剑代笔,以真气为墨。
“破煞军一营,赵大柱。”
“矿工营,铁柱子。”
“阵法连,孙三……”
他刻得极深。每一笔划下,都有金属碎屑簌簌掉落。紫金色的真气残留在字迹的沟壑里,让那些名字在灰暗的废土上闪烁着不灭的微光。
三万军民仰着头,看着那个在几百米高的钢铁崖壁上不断游走的身影。只有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在风中回荡。
刻了几千个名字后,雷重光的身形停在了一处空白的装甲板前。
他低头,看向下方名册记录官蛰枯。
“编号4709。名字呢?”雷重光皱着眉头。名册上,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数字。
老头蛰枯翻了翻手里的金属板,叹了口气:“大帅,是个刚从暗星矿坑里救出来的老矿奴。昨天为了给机炮运弹药,被行刑者的流弹震碎了内脏。他当了一辈子奴隶,早忘了自己叫什么,平时大家都叫他‘老狗’。”
旷野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雷重光的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老狗?”
雷重光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那是外星人给畜生起的名字。他为了保卫重光城死了,他是人。双子星的丰碑上,不刻畜生的名字。”
雷重光转过头,看向下方那群刚刚脱离苦海的矿奴。
“谁认识他?他从哪来的?还有没有亲人?”
人群中一阵骚动。片刻后,那个名叫阿铎的十二岁男孩,被他母亲推了出来。
阿铎怯生生地看着半空中的雷重光,咽了口唾沫,大声喊道:“大帅!我认识老瞎爷爷!他跟我说过,他小时候,家门口有一条河,叫……叫渭水。他说他太爷爷那辈,是修仙大宗门外门打杂的,姓秦。”
“渭水,秦。”
雷重光念了一遍这两个词。
他猛地转回身,太古龙渊在装甲板上龙飞凤舞。
“秦渭水。”
三个大字,力透纸背,深深地烙印在外星战舰的残骸上。
“告诉所有人。”雷重光收剑,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片大地,“从今天起,重光城没有代号,没有奴隶。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的名字。记不住的,自己翻古书去查,去编!就算是一条贱命,也得给我堂堂正正地刻在这块铁板上!”
“轰!”
三万军民,在此刻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没有口号,没有宣誓。但那一万三千个名字,和这块三百米高的钢铁丰碑,已经将一种名为“军魂”的东西,彻底砸进了这群废土遗民的骨髓深处。
风,更大了。
吹过钢铁丰碑的残破边缘,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一首沉重而悲壮的挽歌,又像是下一场战争的冲锋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