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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维度的边缘,陆尧停下脚步。

他本不该注意到的,南市公路,一个普通的傍晚,一个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走在夕阳下。

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属于“门”的气息。但他就是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种他已经无法关闭的感知。

那个老太太身上有什么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她身上延伸出来,穿过维度,穿过时间,穿过那些他早已记不清的岁月,系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不是现在这个自己的未来。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还没有穿越时空的、正常的、普通的孩子,是那个叫陆尧的男孩。

陆尧站在荒原上,望着那个画面,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不认识这个老太太,他搜遍自己凌乱的记忆,那些被时间旅行搅得面目全非的记忆,找不到任何一张脸和这个人对得上。

但他知道巨眼不会错,巨眼告诉他,那个老太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那个孩子的引路人,她会带他走进黑暗维度,走进这个他如今已经无比熟悉的世界。

他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想起来。那些正常的记忆,那些没有穿越、没有回溯、没有在时间缝隙中反复挣扎的记忆,已经像上辈子的事了。

上辈子,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再准确不过。他活过太多辈子,走过太多时间线,见过太多版本的自己。

他记不清哪一个是真的,哪一个是被改写的,哪一个是他应该记住的。但他记得阳凡。记得母亲,记得那个他要带她们去的、全新的世界,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朝那扇巨大的门走去。

六道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修罗道的暗红,畜生道的惨白,饿鬼道的灰黑,地狱道的深紫,人间道的暖黄。

五道已经稳定下来,各自散发着属于它们的光芒,只有天神道,那扇空白的门,还在忽明忽暗,信仰之力不够。

那些被他救下的人,那些把他当成神的人,他们的祈祷、跪拜、献祭,像涓涓细流汇聚成河,灌入那扇门中,但河还不够大,水还不够深,门开得还不够宽。

陆尧站在门前,望着门后那道微弱的光,巨眼说,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口,是他要去的地方。

是阳凡和母亲应该去的地方。他已经完成了一半,六道将成,门将开,他很快就能进去了。

他等得太久了,从那个无助的男孩,等到如今这个偏执的疯子,他等了太久了。

他望着那道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快了,很快了。

霍雨荫,他想起那个在黑暗维度里叫他“陆叔叔”的小女孩,想起她为了救他而许下的愿望,想起她消散在空气中的样子,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放不下的几个人之一,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不知道那道光后面,有没有她的身影。

龚正,还有老人,还有男孩,他们都是他仅存的人性,是他还没有彻底变成疯子的证明。

但最后的两片净土,是母亲和阳凡。阿慧。

为了她们,他可以变成疯子,可以变成神,可以变成任何他需要变成的东西。

陆尧转过身,身后,那扇巨大的门静静地悬浮着,六道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天神道忽明忽暗,像一只正在眨眼的、巨大的眼睛,等待着。

……

三年后。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世界来说,只是日历又翻了三页,报纸换了一千多期,人们从“明年就是2012了”的调侃,慢慢变成了“马上就是2012了”的忐忑。

玛雅人的预言在街头巷尾流传,有人囤积食物,有人建造地堡,有人跪在教堂里祈祷,有人在伪人曾经伫立的地方焚香磕头。

而仲夏神的信徒,比任何时候都要虔诚,因为他们知道,末日不是传说,末日要来了,而他们的神,会来救他们。

但对于陆尧来说,三年只是等待,漫长的、沉默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等待。他站在黑暗维度的边缘,望着那扇巨大的门,望着门后那六道小门。

修罗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人间道、天神道,六道的光芒已经不再闪烁,不再忽明忽暗,不再挣扎着想要熄灭。它们稳定了,像六颗永不坠落的星,悬浮在黑暗中,各自散发着属于它们的光。

而天神道——那扇曾经空白了无数岁月的门,那扇被信仰之力一点一点撑开的门,那扇忽明忽暗、让人提心吊胆了整整三年的门——终于亮了。

不是那种勉强透出的、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而是一种凝实的、厚重的、仿佛从亘古就一直亮在那里的光。

陆尧站在那道光前面,站了很久。三年,他把那些伪人融入人群,让它们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买菜、上班、接送孩子。

他把那些藤蔓深埋地下,让它们只在最需要的时候才破土而出,他收集了足够的信仰之力,填满了最后那扇门,现在,六道已成。

门已开,该走了。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比以前更冷了,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冷,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自然而然的东西。

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结冰,下面也结冰,连底都冻住了。

他曾还会想起霍雨荫,想起龚正,想起老人和男孩,那些是他仅存的人性,是他还没有彻底变成疯子的证明。

但现在,那些人性的残片,已经越来越淡,越来越远,像沉入水底的石头,再也看不到。

他想起母亲,阿慧,那个在羊城旧城区里被追债、被殴打、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女人。

他想起阳凡,那个他曾深爱的女孩,那个过去黑黝黝,在黑暗维度里问他“你认识我吗”的孩子。

是他没有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彻底疯掉的唯一理由。

“时间到了。”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他站起来,朝那道光走去,脚步很稳,不快不慢。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身后,那扇巨大的门静静地悬浮着,六道光芒在他离去后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为他送行。

那道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到他几乎睁不开眼,但他没有停下,他走进那道光里,身影被吞没,消失在黑暗中。

……

2012年的冬天,来得比任何一年都早。

十月刚过,北方的雪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面缸,到了十一月,南方也开始飘雪。

长沙,魔都,羊城,那些几十年没见过雪的城市,一夜之间白了头。

人们站在窗前,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预言是真的,玛雅人没有骗人。

世界末日,真的要来了。

“妈,外面下雪了!”少年陆尧趴在窗台上,脸贴着玻璃,哈出的气在窗上糊出一片白雾。

阿慧走过来,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多年前,羊城也下过一场雪,那时候陆尧还小,趴在窗台上看雪,兴奋得又叫又跳,现在他长大了,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冷不冷。

少年陆尧转过头,“妈,你在想什么?”

阿慧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多穿点,别着凉。”

少年应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雪,她今年十五岁了,不再是那个弱小的孩子了。但他还是喜欢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世界,还是喜欢问一些大人回答不了的问题。

“妈,世界末日真的会来吗?”

阿慧沉默了一会儿,“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它来。”

少年没有再问,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他不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未来的他正在做一件创举,一件只有他能做的事。

全球性的雪灾,让2012年这个年份变得更加特殊,电视里每天都在播报灾情,公路封闭,航班取消,供电中断,农作物冻死。

政府呼吁民众减少外出,储备物资,等待救援,但人们心里清楚,这场雪,不是哪个政府能解决的。

“这是天意。”老人们说。

“这是末日。”年轻人在网上说。

“这是神的惩罚。”信徒们在教堂里说。

仲夏神的信徒们,跪在雪地里,朝着东方磕头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神迹了,那些伪人早已融入人群,那些藤蔓深埋地下,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他们的信仰没有消失,他们相信,神在看着他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次降临。

而此刻,在地球之外,一颗巨大的眼球正在缓缓接近,它太大了,大到无法用任何尺度衡量。

它从银河系边缘飘来,穿过小行星带,越过火星轨道,朝着地球的方向,一步一步地靠近。

没有望远镜看到它,没有雷达探测到它,没有任何人类的仪器捕捉到它的存在,它就这样飘着,像一颗沉默的、死寂的、来自宇宙深处的幽灵。

黑暗维度里,那颗眼球——那个一直悬浮在黑暗中、与巨眼遥相呼应的存在——察觉到了什么。

它猛地睁开,瞳孔深处,暗红色的光芒疯狂地跳动,它感觉到了,那个外来者,那个正在接近地球的庞然大物,那个威胁到它存在的敌人。

它不允许,这个世界是它的,这个维度是它的,这些灵魂是它的,它不允许任何人染指。

巨眼开始释放压力,一股无形的、超越人类理解范畴的力量,从黑暗维度深处喷涌而出,朝着那颗正在接近的眼球轰去。

两股力量在虚空中碰撞,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空间的扭曲和时间的错乱,那种碰撞,影响到了现实世界。

人们开始感觉到异常。

有人站在雪地里,忽然忘了自己要去哪里,有人坐在办公室里,发现日历翻到了昨天。

有人一觉醒来,觉得睡了三天三夜,但闹钟显示只过了三个小时,记忆错乱,时间加速,莫名的疲惫。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身上施压,正在从他们体内抽取什么。

科学家无法解释,医生无法治疗,政府无法安抚,人们只能忍受着,等待着,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黑暗维度,六道之后。

陆尧走在那道光束里,走了很久。

光束的尽头,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不是黑暗,不是荒原,不是那些扭曲的、诡异的、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

而是一片平原,平坦的、开阔的、望不到边的平原,平原上长着草,不是那种深紫色的、扭曲的草,而是绿色的、普通的、和现实世界没什么两样的草。

天空是蓝色的,有云,有风,有阳光。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自从进入黑暗维度以来,他看到的只有灰蒙蒙的天空、深灰色的地面、那些扭曲的植物和诡异的生物。

现在,他看到了蓝色,看到了绿色,看到了阳光。

平原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很小,很瘦,扎着马尾辫,穿着一件旧棉袄,她背对着他,望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尧走过去,脚步很轻,但那个人还是听到了,她转过身来。

霍雨荫。

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婴儿肥,变得清秀而安静。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黑黑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她看着陆尧,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

没有惊喜,没有激动,没有眼泪,只是看着他,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每天都见到的人。

陆尧也看着她,也没有任何表情,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找了她很久很久。

从2003年找到2008年,从2008年找到2012年,从现实世界找到黑暗维度,从黑暗维度的表层找到最深处。

现在,他找到了,但他没有激动,没有如释重负,没有任何他以为自己会有的情绪。

只是觉得,理所当然,他就应该找到她,她就应该在这里,他们就应该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不说话。

他伸出手。

霍雨荫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也伸出手,放在他掌心里。

她的手还是很小,很凉,但很软,陆尧握住她的手,转过身,朝平原的深处走去。

霍雨荫跟在他身边,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需要帮它。”

陆尧没有停下脚步:“帮谁?”

“那颗眼睛,它正在和外面的东西打架,它需要你。”

陆尧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东西?”

“一颗很大的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它想过来,它不让,它们在打架。”霍雨荫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它快撑不住了。”

还是小孩子说话的方式,但陆尧能听懂那两个‘它’究竟谁是谁。

陆尧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终只问了一个:“这个世界,不是要被抛弃了吗?既然要抛弃了,有没有危机,又有什么关系?”

霍雨荫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它答应过的,它答应过,让这个世界完整,它才会帮我们,去另一个世界。”

陆尧沉默了,他想起巨眼,想起那些愿望,想起那些交易,它从来没有骗过他,每一次,它都兑现了承诺,现在,它需要他。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蓝色的天空,他看不到那颗正在接近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压力,那种被什么东西注视着的感觉,他太熟悉了,他转过身,牵着霍雨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现实世界,珠穆朗玛峰,世界最高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但此刻,峰顶上站着一个人。

陆尧从漩涡中走出,踩在厚厚的积雪上,风很大,雪很密,温度低得能冻裂石头。

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站在那里,望着脚下的云海,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望着那个看不见的、正在接近的威胁。

他闭上眼睛,双手缓缓抬起。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那是属于黑暗维度的力量,是那些信仰之力汇聚而成的、足以撼动世界的力量。

它从他掌心喷涌而出,化作一道道看不见的波纹,向四面八方扩散,穿透大气层,穿透太空,穿透那颗正在接近的眼睛和巨眼之间那片扭曲的虚空。

陆尧睁开眼睛,在心里默念:那些信我的人,那些被我救过的人,那些把我当成神的人,我需要你们,举起你们的手,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些信徒听到了,不是用耳朵,而是用心灵,他们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个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人。

然后,他们举起手。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在雪地里,在屋顶上,在废墟中,在教堂前。

那些仲夏神的信徒,那些曾经被藤蔓救过、被伪人护过、被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人,同时举起双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们体内涌出,汇聚成河,流向天空,流向那颗正在战斗的眼睛。

陆尧站在珠峰顶上,双手朝天,感受着那些力量涌入体内,又从他体内涌出,注入那颗眼睛。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种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

霍雨荫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风停了,雪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远处,那颗正在接近的眼睛,终于停了下来,它悬浮在太空中,望着那颗蓝色的小星球,望着那颗正在和它对抗的、同样巨大的眼睛,然后,它缓缓后退,消失在小行星带后面。

巨眼收回了力量,缓缓闭上眼睛。

陆尧放下手,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但他没有倒下,他站在那里,望着天空,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虚空。

“它赢了。”霍雨荫说。

陆尧点点头:“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那个灰白色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