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如姐站在镜子前打扮了半天，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里了。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精致的妆，正对着小镜子往嘴角上补口红。
“悦如姐，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咋打扮这么隆重？”我倒了杯水，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好，放进包里，抬头看了我一眼：“小陈，秦妈去世有一段时间了，我们应该去看看三哥了。”
“秦妈走的时候，交代不让告诉干爹。”我放下水杯，“说是怕他受不了。”
“我知道。”悦如姐站起来，拎起包，“但那是秦妈的意思。三哥和秦妈做了几十年夫妻，秦妈走了他有知情权。瞒着不告诉他，他心里会更难受。”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干爹和秦妈虽然离婚多年，但感情一直在，秦妈守在福利院，干爹住在城里，两个人谁也不打扰谁，但谁也没放下过谁。
“行，去看看他。”
出门前，悦如姐说先去趟万达广场，买点东西。
到了万达，悦如姐拉着我直奔一楼的营养品专柜。她挑了两盒燕窝、两盒高钙蛋白粉，又买了一箱进口牛奶。
结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旁边的保健品柜台，又拿了一瓶深海鱼油。
“三哥血压有点高，吃这个好。”她说。
我拎着大包小包，以为买完了，结果她又拉着我上了三楼，直奔女装区。
“还要买什么？”我跟在后面问。
“我给何玉买点东西，你干爹现在身边就她照顾着，咱们不能光着呢干爹，对何玉也得表示表示……”
何玉是干爹现在的老婆，她比干爹小十来岁，两个人正在研究备孕呢。
悦如姐在一家化妆品专柜前停下来，挑了一套护肤品，让柜员包好。
然后又转到旁边的一家女装店，在衣架前转了两圈，伸手拿下一件衣服是紫色的蕾丝包臀短裙，领口带着点镂空，裙摆刚好到大腿中间。
“这……你确定何玉能穿这个？”我有点不确定。
悦如姐白了我一眼：“这你就不懂了。何玉身材保持得好，穿这个肯定好看。再说了，女人不管多大年纪，都喜欢漂亮衣服。”
她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满意地点点头，让店员包起来。
开车往干爹家走的路上，悦如姐靠在椅背上，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小陈，”她突然开口，“你说三哥知道秦妈走了，会是什么反应？”
“肯定不好受。但瞒着也不是办法，早晚要知道的。”
“嗯。”悦如姐点点头，“我就是在想，怎么跟他说，能让他好受一点。”
“实话实说吧。秦妈走得安详，最后一程我们都陪着。干爹知道了，应该能接受。”
我们把车停在干爹店门口，拎着东西上往店里走去，悦如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何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碎花家居裙，头发扎着，脸上带着笑。
“悦如？小陈？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她接过我们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屋里让一边喊：“老程，你看看谁来了！”
干爹从里屋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手里拿着老花镜。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俩怎么有空来了？”
悦如姐走过去，挽住干爹的胳膊：“想你了呗，来看看你。”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何玉去倒茶。悦如姐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茶几上。
“三哥，这是给你买的燕窝和蛋白粉，补身体的。这是鱼油，降血压的。”
“买这些干什么？花这冤枉钱。”干爹嘴上这么说，但脸上的笑藏不住。
悦如姐又拿出那套化妆品和那条紫色的蕾丝包臀短裙，递给何玉：“何玉，这是给你的，化妆品是护肤的，裙子你看看合不合身。”
何玉接过裙子，展开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呀，这裙子太漂亮了！悦如你太会挑了。”她拿着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笑得合不拢嘴。
干爹在旁边看着，也笑了：“行了行了，别光顾着高兴，去给小陈倒茶。”
聊了一会儿家常，悦如姐放下茶杯，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要开口了，心里也跟着紧了一下。
“三哥，我今天来，有件事要跟你说。”悦如姐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干爹看她表情不对，愣了一下：“什么事？你说。”
悦如姐深吸一口气，握住干爹的手：“三哥，秦妈……走了。”
干爹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眼神从疑惑变成了不敢相信。他看着悦如姐，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有点发哑。
“有一阵子了。”
悦如姐轻声说，“秦妈走的时候，特意交代不让告诉你。”
“说你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受不了这个刺激。让我们瞒着你。”
干爹沉默了，眼睛盯着茶几上的茶杯，一动不动。
何玉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在干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程……”
干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走的时候……难受不难受？”
悦如姐眼眶红了，摇摇头：“不难受。秦妈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最后一程我们都陪着她，孩子们也在……”
“她……说什么了吗？”
悦如姐轻声说：“秦妈说，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她说她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她也一直惦记着你。”
干爹的眼圈红了，嘴唇微微发抖，他伸手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她这个人啊……”他的声音哽咽了，“一辈子要强，什么都不肯麻烦别人。离婚的时候她说一个人能行，在福利院一待就是四十多年。”
悦如姐握紧了他的手：“三哥，你别难过。秦妈这辈子，虽然没有享过什么福，但她做的事值了。”
“她把那么多孩子拉扯大，孩子们都记着她的好。她是带着孩子们的念想走的。”
干爹点了点头，没说话。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不擦。
何玉在旁边递了纸巾过去，轻声说：“老程，你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别憋着。”
干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