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断龙崖。
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崖顶。十二门红衣大炮已如十二头蛰伏的巨兽，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远处云雾缭绕的万蛊窟，炮身上新刷的红漆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泽，炮轮深深陷入泥里，周围堆满了沙袋和拒马，构成一道简陋却坚实的防线。
龙啸天负手立在阵前，一身玄衣被晨露打湿，腰间悬着那柄饮过无数敌血的断魂刀，刀鞘上的铜环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三百炮手列阵而立，个个精神抖擞，每人腰间都别着三枚信号弹——那是卓然亲自制定的遇袭即燃的死命令，一点火星，便是全军戒备的信号。
龙前辈，林言武快步走来，脚步放得极轻，压低声音道，左翼林子里有动静。弟兄们发现了三处新鲜脚印，不是咱们的靴印，是南疆特有的草鞋，沾着湿泥，像是刚留下的。
龙啸天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万蛊窟上。那里一片死寂，被浓雾裹着，像一头沉睡的毒兽，谁也不知道它何时会睁开眼睛。
多少人？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看不清。林子太密，毒瘴太重，弟兄们不敢深追，怕中了蛊毒。林言武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
不追。龙啸天终于转过头，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几分狡黠，让林言武后背莫名一凉，让他们看。让他们数。让他们以为——咱们就这三百人，就这点防备。
他抬手，指向炮阵后方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乱石坡，那里只有几块嶙峋的巨石和半人高的野草：告诉卓帅安排的，可以动了。
林言武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片刻后，乱石坡后忽然升起袅袅炊烟，隐约传来人喊马嘶，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那是卓然提前布置的疑兵，故意让叶鼎天的眼线看见的。五百精兵就藏在坡后的天然溶洞中，屏住呼吸，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如猛虎般冲出。
而真正的杀招，藏在更暗处，连这些都不知道具体位置。那是卓然布下的最后一道网，只等叶鼎天自投罗网。
万蛊窟深处，幽冥殿。
叶鼎天斜倚在一张由无数毒虫骸骨拼成的座椅上，指尖把玩着一只通体碧绿的噬心蛊。那蛊虫在他指间蠕动，发出细微的声，像是在啃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十二门红衣大炮，三百炮手，后方还有五百伏兵。
殿下，一个身披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中的瘦高男子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如磨砂——正是回春堂里那个被薛无影过的。此刻他下巴上的黑痣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哪还有半分当日仓皇逃窜的狼狈？
薛无影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叶鼎天淡淡开口，目光依旧落在蛊虫上。
回主上，薛护法……不，薛无影昨日又去了回春堂取药，瘸腿似乎更重了。他在堂里发了通脾气，骂掌柜的药材不新鲜，还……还顺手打翻了一个抓药的婆子。黑袍人顿了顿，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的。
没有异常？叶鼎天忽然笑了，那笑容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却让黑袍人浑身一僵，薛无影之前可是杀手之王，是个老狐狸了，他要是能让你看出什么来，他早死八百回了。不过我谅他也不敢背叛我，毕竟他体内有我种下的子母蛊，我可以随时让他生不如死！
他指尖一用力，那只噬心蛊的一声爆成一团绿浆，腥臭扑鼻。
但是，他最近有点反常，帮我盯紧了。叶鼎天站起身，玄色长袍拖过地面，发出毒蛇游过般的声。
他走到殿侧的沙盘前，沙盘上精确复刻着断龙崖的地形，连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栩栩如生。
红衣大炮……叶鼎天的手指轻轻点在沙盘上那十二门黑漆漆的模型上，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卓然以为靠这些铁疙瘩就能轰平我万蛊窟？他忘了，我叶鼎天又岂会等死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锋般刮过黑袍人：鬼面营黄雀计划行事。我要的不是毁掉那些炮——我要的是，让卓然眼睁睁看着，他的炮，轰进他自己的军营里。
黑袍人浑身一震，低头领命，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殿角的阴影中。
叶鼎天重新坐回骨椅，指尖轻轻敲击扶手，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像在为一场盛大的葬礼倒计时。
卓然啊卓然，他喃喃自语，笑容里带着几分惋惜，你以为你是猎人，可你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我叶鼎天，从来不当黄雀……
我当的是，那张吞噬一切的大网。
子时三刻，断龙崖。
月亮被乌云吞得只剩一弯血色的牙，山风呼啸，卷着毒瘴特有的甜腥味，灌进每一个炮手的鼻腔。
龙啸天没有睡。他立在阵前，手按剑柄，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前辈，林言武再次走来，声音压得极低，左翼林子里的草鞋印……多了。而且，后方的乱石坡下，弟兄们闻到了一股腐骨香的味道——那是万蛊窟死士用来标记路线的毒粉。
龙啸天目光一凛：来了多少人？
估算……不下八百。而且，陈锋咽了口唾沫，他们在等。等我们最困的时候。
最困的时候？龙啸天忽然冷笑，告诉他们，老子龙啸天，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困。
他猛地拔出宝剑，剑锋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指向天：传令——准备战斗！
刹那间，炮阵四周的沙袋后、拒马旁、甚至炮身底下，同时升起一股刺鼻的辛辣烟雾——那是卓然从北境军医处讨来的秘方，混了薄荷、樟脑和微量罂粟壳，一闻之下，困意全消，神经紧绷如弓弦。
三百炮手同时睁眼，目光清明如昼，哪还有半分深夜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