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紧找补:“我失误!我这就去领罚!负重二十公里还是关禁闭,您说!”
墨南歌听得哭笑不得,果然如此。
他倒没真生气,当时情况混乱,轻重缓急影子判断得也没错。
“罚就不用了,” 墨南歌看了一眼竖着耳朵听的父母,继续说道,“现在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之前我为了去霓虹故意欠的贷款,有人替我还了,留了个名字和八字,叫柳方。我不太想欠这种不明不白的人情,钱得还回去,方式得体点。”
他语气随意,像吩咐一件小事:“这事我懒得自己找人折腾了,你联系一下相关部门,让他们按正规流程处理。”
“该还多少钱,连本带利算清楚,从那张被遗忘的卡里划过去,还款凭证和我们的谢意一并送到。”
“明白!” 影子立刻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利落。
挂了电话,墨南歌对父母摊摊手:“搞定。国家机器动一动,比我们自己折腾方便。钱会还回去,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文妍和墨伟业听得one愣one愣的。
刚才还让他们发愁不已、觉得牵扯到“人情债”的麻烦事,儿子一个电话,三言两语就安排给了“国家相关部门”去“正规处理”了?
这架势……
文妍张了张嘴,她果然猜得没错,借款也是墨南歌去霓虹的手段。
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给儿子碗里又夹了块鸡肉:“你现在……不一样了,忘记你可以自己处理。”
墨伟业则咂咂嘴,小声对文妍嘀咕:“听见没?让相关部门处理……咱儿子这排面……啧啧。”
墨南歌假装没听见老爹的吐槽,埋头吃饭。
还没安生两秒,门外被人敲响了。
文妍一个眼神飞过去,墨伟业条件反射般站起身,嘴里还嚼着饭菜,含糊道:“来了来了。”
门一开,外面站着的是住楼下的李婶,手里还揪着一个耷拉着脑袋、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
李婶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一见面就忙不迭开口:“伟业啊,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这个混账小子三天两头剪你电线!”
她用力扯了扯那小伙的胳膊。
“李奎!还不赶紧道歉!你干的好事!”
那叫李奎的小伙子被扯得一踉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做了坏事被逮住的尴尬。
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屋内。
目光在墨南歌身上顿了顿,眼神亮了亮。
然后他朝着墨伟业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晰:“叔,对不起!”
说完,把手里的一个印着特级茶叶字样的礼盒就往墨伟业手里塞。
墨伟业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之前家里电线三番五次被剪,让他们在黑灯瞎火里煎熬了好几天的罪魁祸首。
就是眼前这小子。
他看着李奎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他心里那点火气不知怎么,就被一种混杂着无奈和身为教师职业病的情绪取代了。
他接过茶叶,没怎么推辞,只是叹了口气:
“行了,知道错了就好。”
“小伙子,叔跟你说,这个世界啊,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得多看看,多想想,让子弹多飞一会儿,知道吗?”
“不能光听风就是雨,更不能冲动去做伤害别人的事。”
李奎低着头,“嗯”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要是他那帮兄弟知道自己三天两头剪墨南歌家电线非把他撕了不可。
他们那些兄弟现在最是想成为墨南歌这样的人!
这边还没说完,楼道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之前曾跟着人群在他们家门口指指点点过的王大爷,提着一篮子新鲜鸡蛋。
王大爷有些局促地走了过来:“老墨,文老师……唉,我这张老脸都没处搁了。”
“之前……之前糊涂啊!”
“听信谣言,还……还跟着说了些不中听的话。”
“这鸡蛋,自家养的鸡下的,给你们赔个不是……”
听到这话,文妍难得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就是每天都打鸣的那一家啊!
每天天不亮就打鸣,休息时间也在打鸣!
一个中年妇女挤了过来,手里拎着个工具箱,满脸涨红:“墨大哥,文姐,我……我是物业小刘他媳妇。”
“我家那口子……他、他之前没拦着那些泼油漆的混账,还……还睁只眼闭只眼……我们知道错了!”
“这是新买的油漆和刷子,我们这就帮你们把门重新刷好!保证跟新的一样!”
她身后,一个同样满脸愧色的男人连连点头,手里还拿着砂纸。
还有曾经在小区业主群里骂得最凶、煽动大家排斥墨家的v信意见领袖,也扭扭捏捏地出现了。
他手里还拿着自己写的道歉信和一瓶酒……
小小的楼道里,竟然短时间内聚集了七八个人,都是曾经或多或少参与过对墨家排挤、冷暴力或直接破坏的人。
此刻,他们脸上再也没有当初的义愤填膺或鄙夷不屑。
如今只剩下满满的羞愧、尴尬和急于弥补的急切。
手里拿着的道歉礼物五花八门。
从实用的到昂贵的,但眼神里透出的,都是同样的后悔。
文妍和墨伟业看着这意想不到的盛况,一时都有些怔忡。
几个月前,他们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甚至恨不得踩上一脚的叛徒家属。
门口冷清得连外卖员都绕道走。
如今,却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最终,还是文妍先回过神来,她轻轻拉了拉还有些发愣的墨伟业。
文妍面向这些邻居,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们自己也被这小子骗了。”
“东西……有些我们收下,有些真不用。”
“李奎茶叶拿回去给你爸喝。王大爷,鸡蛋我们拿几个尝尝鲜就行。”
墨南歌不知何时也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文妍看着众人羞愧的神情,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憋屈终于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平静。
甚至还带着一丝自豪。
她语气淡然:“刷门就不麻烦小刘了。”
“其实,我家南歌回来以后,国家考虑到之前的情况,已经给他安排了新的住处,我们一家很快也要搬过去了。”
“这些东西,大家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真的不用再破费,都拿回去吧。”
这番话犹如一块石头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顿时在人群中激起涟漪。
“国家给安排的房子?!”
李婶最先反应过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她眼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哎哟!这可是应该的!太应该了!南歌可是立了大功的英雄!”
“终结了神明擂台赛!日后老百姓都能安安心心的!”
“南歌住得好点是天经地义!”
王大爷提着鸡蛋篮子的手顿了顿,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文老师说得对,是该换个环境,好好休养。”
“国家想得周到,这是英雄该有的待遇!”
那位拿着工具箱的物业小刘媳妇更是局促地搓着手:“应、应该的!”
“墨南歌是大夏的功臣,住在这里确实委屈了……”
其他几人,无论年长年轻,脸上都露出了混合着“果然如此”、“理当如此”以及深深羡慕的表情。
他们看向墨家三口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鄙夷或同情,而是变成了对英雄家庭的仰望与认同。
国家分配住房,这在他们看来,不仅仅是物质上的补偿,更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誉和肯定。
“要搬走了啊……”
有人小声嘀咕,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不舍。
毕竟能与英雄家庭做邻居,本身也是一种荣光和吹牛逼的资本。
“搬了好,搬了好!新房子肯定又大又敞亮!配得上!”
李婶的声音最大,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热切。
那样子好像是她自家要乔迁新居。
这番羡慕与赞同,虽然让文妍和墨伟业心里更熨帖了些,但也让他们觉得有些招架不住。
文妍赶紧摆摆手,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表彰兼送别会:“好了好了,大家的心意我们都明白。”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都回吧,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又说了许多祝福和道歉的话。
最后才各自提着没能送出去的礼物,唏嘘感慨着慢慢散去。
楼道重新安静下来,隐约还能听到他们离开时的低声议论:
“我就说墨家不是那种人……”
“国家都给分房了,也对……给大夏子孙谋了千年风调雨顺,人杰地灵啥的,这功劳太大了……”
“唉,早知道……”
“日后攀关系都不行了,得罪得死死的。”
“以后想见英雄一面都难喽……”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墨伟业看着妻子,长长吐了口气,笑道:“你这最后几句,可真是……效果拔群。”
文妍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本来就是实话。再说了,难道不该吗?”
她看向正在餐桌边盛汤的墨南歌,眼神温柔而骄傲。
墨南歌听着父母对话,只是笑了笑,将盛好的汤端过来:“爸,妈,这下能吃饭了吧?”
“行,吃——” 文妍的“饭”字还没出口,放在桌边的手机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屏幕在木桌上微微震动。
“找你们的人可真多啊。”
墨南歌无奈地调侃了一句,摇了摇头。
看来这顿安生饭是吃不成了。
“这还不都是托你的福。”
文妍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拿起了电话。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她脸上的轻松神色淡了下去,按下接听键。
“喂,李主任。”
文妍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
但听着电话那头的话,她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嘴唇抿得有些紧。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不少,文妍只是偶尔“嗯”一声。
最后,她简短地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挂了电话,文妍把手机往旁边一放,直接冷哼了一声。
“怎么了?学校打来的?” 墨伟业放下碗,关切地问。
墨南歌也看了过来。
文妍把菜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长长叹了口气:“叫我回去任职。”
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米饭,慢慢说道:“知道现在没事了,又想起我这个老教师了。”
“之前有事的时候呢?”
“把我从重点班调去带全校最头疼的差生班,美其名曰发挥经验,攻坚克难,我能理解。”
“毕竟那时候确实……影响不好。”
她的声音带上了凉意:“我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年,不敢说桃李满天下,至少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没有功劳,总有点苦劳吧?”
“他们倒好,慢慢来,搞个软刀子。”
“先调岗,显得他们多讲人情、多照顾老同志情绪似的,外面说起来还是我自己能力不足、跟不上教学改革。”
“最后呢?还不是暗示我主动离职,给他们省了麻烦,还全了学校的名声!”
文妍抬起头,带着愤怒:“如果一开始就直说,‘文老师,现在情况特殊,请你先休息’,我认了!可他们偏不,非要演这么一出!”
“在那些学生和家长异样的眼光里,熬了那么久,最后还成了我自己自愿离开!把我当笑话玩!”
墨伟业听得眉头紧锁,伸手握住文妍的手。
墨南歌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眼神沉静下来。
“他们现在叫你回去干什么?” 墨伟业问。
“能干什么?” 文妍嗤笑一声,“电话里说得倒是客气,什么‘经过讨论,觉得还是需要您这样的老教师回来稳定教学’、‘之前都是误会’……呵。”
“看到现在风向变了,南歌成了英雄,我这个英雄的母亲又有价值了,想挽回一下形象,或者……沾点光?”
她越说越气:“我文妍教书,靠的是本事,是良心!”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滞。
墨南歌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妈,你教了三十年书,喜不喜欢站在讲台上,自己最清楚。”
墨南歌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儿子现在,好歹也算有点分量。你想继续教书,或者想做点别的,咱们都有得选。”
墨伟业内心:有点分量?就儿子那些事,还叫有点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