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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杀侄夺位的摄政王(12)

墨菘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心里又酸又胀。

墨南歌一身素色常服走来。

他身形挺拔,面色较几日来已红润些许,只是眼底仍带着未散的疲惫。

他在墨菘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那只酸软发抖的小手臂,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举了一上午?”

墨菘抿着嘴不说话,头微微偏开,挣开他的手。

今日的劳累加上小喜子的死,让他忍不住把气都撒在墨南歌身上:

“别碰我!”

说完,眼眶就红了。

墨南歌没有恼,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近日宫外采买的新奇玩意儿,你看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轻轻放在墨菘面前的茶几上。

锦盒打开,里面是几盒包装精致的橘子糖,一枚羊脂玉扳指,还有几本市面上少见的江湖少年画册。

“扳指是羊脂玉制成,既不冰手,也不重。拉弓时弦就卡在这里,不伤手。”

“你可喜欢?”

墨南歌将扳指递到他眼前。

那扳指只有拇指一节高低,玉质温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圆润,扣弦处特意磨出一道浅槽,专为贴合孩童拇指弧度而制。

内壁还刻着一个细小的“菘”字。

墨菘的目光不由自主被那枚扳指吸引,鼻尖微微动了动,闻到了那股熟悉又清淡的橘子糖香气。

可他很快扭过头,冷冰冰道:“我不要。”

墨南歌看穿他的别扭,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陛下,臣便放在这了。”

“陛下不喜欢,丢了便是。若是累了想歇息,大胆些和于统领提罢。”

说罢,他站起身,转身离去。

墨菘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渐行渐远,又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锦盒。

橘子糖的香气丝丝缕缕飘过来。

他到底没有把东西打翻。

夜里,万籁俱寂。

墨菘独自坐在床上,就着烛火,把那几本画册翻了又翻。

他嘴上说着不要,手上却舍不得放下。

……

一连几日,墨南歌忙完后,都会抽空亲自前来,查看墨菘的课业。

这一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文华殿的青石板上,光影斑驳。

白太傅捧着书卷,见摄政王踏入殿门,立刻起身,姿态恭顺地迎上前去。

他抚须而笑,语气和煦:

“殿下驾临,臣有失远迎。”

“陛下近日读书进步神速,《资治通鉴》已通至第一百零八卷。”

墨南歌颔首,抬手揉了揉隐隐发疼的太阳穴,目光越过白太傅,落在案前。

墨菘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书卷,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时不时偷瞄皇叔一眼,又飞快移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别扭的神情。

小喜子的事,他没有释怀。

可连日来皇叔变着法儿地哄他,橘子糖、扳指、画册,一样一样地往他面前送。

他心里那道墙,已经被磨得松动了大半。

一边恨着,一边又忍不住贪恋那点好。

他不知道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假的。

“哦?太傅如此夸赞,倒是让本王好奇。”墨南歌声音平和,不疾不徐,“那陛下便背与本王听听,看看太傅教授如何?”

墨菘抿紧唇,慢吞吞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开始背书。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比往日流利了许多。

可他全程不看墨南歌,只盯着书案一角。

那副“我生气、我不理你,但我努力读书证明我厉害证明太傅”的别扭模样,看得墨南歌心头一软,连日的头疼都缓解了几分。

墨菘背完,重重坐下,拿起茶盏猛喝一口,隔绝了视线交流。

墨南歌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轻轻放在他的案上。

“奖励。”

墨菘没说话,圆滚滚的杏眼却盯着那颗糖不放。

橘子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宫里的嬷嬷总说吃糖会坏牙,把糖都收了起来,一天只肯给他一颗。

馋了好几日,这会儿糖就在眼前,他哪里忍得住。

半晌,他趁皇叔低头看课业,飞快地将糖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心头的苦涩。

他偷偷抬眼瞄了墨南歌一眼,见对方正低头看白太傅呈上来的课业,并未看他,心里竟莫名松了口气。

墨南歌余光瞥见他那副“装作不在意,实则偷偷吃糖”的可爱模样,眼底漾起一丝笑意。

随即笑意敛去,继续装作严肃。

“书背完了,字写一篇给本王看看。”

墨菘含着糖不敢说话,别扭地不看他。

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拿起笔,铺开宣纸。

笔尖落下,字迹却比往日工整了许多。

那股淡淡的橘子糖香味萦绕在鼻尖,让他原本厌恨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墨南歌检查完课业,确认墨菘状态尚可,便起身告辞。

白太傅送至殿外。

看着墨南歌离去的背影,他眼神骤然幽深,闪过一丝阴鸷。

他转身回殿,走到墨菘身边,抚须而笑:

“陛下,您看,摄政王对您的课业如此上心,也是为了您好啊。”

墨菘放下笔,咬了咬嘴里的橘子糖。

糖已经软了,糯糯的,嚼起来有一丝丝苦味,怕是果子没挑好。

听到白太傅的话,他没作声。

白太傅左右看了看,见殿内无人,便往前凑了半步。

声音放得轻缓又温和,一脸忧思:

“陛下,殿下连您的喜好都一清二楚,可见殿下心里,是真把您放在心尖上疼的。”

他轻轻一叹,眼神垂落,看似感慨,实则步步引导。

墨菘垂着眸,手指无意识地玩着那张剥出来的糖纸。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皇叔他,这几日,一直哄着朕。”

“朕是气过,可他也没有真的对朕不好……”

他越说声音越小。

那道因为小喜子之死竖起的高墙,早已被这些天的温柔,磨得松动了大半。

他嘴上还犟着,心里却已经开始替皇叔找理由了。

白太傅面上依旧是忧心忡忡,语气却愈发深沉:

“殿下自然是好的。只是臣每每见此,心里总忍不住替陛下捏一把汗。”

墨菘玩糖纸的手一顿。

“寻常人家的长辈疼孩子,不过是真心相待。”

“可殿下是摄政王,手握天下权柄,一言一行,皆关朝局。”

墨菘猛地一僵,抬眸看向白太傅,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即一点点浮起疑惑。

“……太傅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声音发紧:

“皇叔他,对朕好,不对吗?”

白太傅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墨菘,目光里带着一种“臣不忍说,却又不得不说”的沉重,缓缓摇了摇头。

“陛下,臣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说殿下不对。”

“只是陛下年纪尚轻,最是容易被眼前的温情打动。”

“可帝王家最不能缺的,就是清醒。”

白太傅轻轻摇头,长叹一声,语气里全是帝师的苦心,半点不像是挑拨。

“只怕今日有人能用几颗糖收买陛下的心,让陛下不再记恨。”

他顿了顿。

“臣不是说摄政王有此意,殿下待陛下自然是真心的。”

“臣只是由这件事想到了别的。”

“这世上,未必人人都像摄政王这般心怀好意。”

“臣是怕,陛下日后被他人欺骗,被人用更多的‘好’哄着、捧着,渐渐忘了分寸,忘了防备,乃至……”

他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忘了您才是这大晏真正的君主。”

白太傅这些日子将墨菘那点别扭看在眼里,面上不显,心里却早已盘算通透。

叔侄之间有了裂隙,这他知道。

但这道缝,还不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