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与贼人埋伏截然相反的官道尽头,一阵车轮轱辘滚动的闷响缓缓传来。
视线遥遥望去,一共五辆马车,皆是双马牵引。拉车的骏马步履沉重,脊背压得微微下陷,显而易见,每一辆车厢都装得满满当当,负重极大。
不多时,整支车马队伍尽数驶入峡谷伏击圈内。
可诡异的是,马车内之人似是早已察觉异样,骤然勒停车马,驻足不前。
按常理,伏兵撞见目标入套,必然立刻发难。
可藏在密林里的百余贼人,反倒一个个从容走出,围至头辆马车窗前,垂首躬身,反倒像是在恭谨聆听车内人训示吩咐。
朱由崧与陈琼香皆是满心诧异。
片刻后,头车调转马头,顺着来路径直远去。
余下四辆马车,则被这群贼人顺势接管驱赶,朝着相反的荒野山道行去。
“这……到底是什么路子?”
朱由崧看得一脸茫然,本以为是一场血腥劫杀,眼前这番诡异接头,完全超出二人预料。
五辆重载马车,全程竟只有一人暗中押运。
更让人心头一沉的是,朱由崧与陈琼香同时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那押运之人,赫然是一名修真修士。
寻常修士行走俗世,都会刻意收敛气机,隐去修为,化作凡人模样。
此人反其道而行之,灵气隐隐外泄,刻意不加遮掩,绝非故作神秘那般简单。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彼此眼底看到浓浓的疑虑与好奇。
深夜官道、百人伏兵、隐秘接头、修士押运重载车马,层层疑点叠加,车厢之内若没有天大猫腻,绝无可能。
心念既定,两人悄无声息收敛气息,远远尾随而上。
陈琼香足尖轻轻一挑,一枚鸡蛋大小的碎石骤然破空,精准砸中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轴。
咔嚓——
一声脆裂异响骤然响起。
后轮瞬间崩损变形,车身猛地一歪,直接斜斜陷进官道旁的泥水沟壑之中。
车厢剧烈颠簸,堆叠的陶罐接连滚落,摔碎在地。
满地黑褐色粉末四散流淌,混杂着刺鼻浓烈的硫磺焰硝气息,扑面而来。
看清散落之物的刹那,朱由崧心头猛地一沉,浑身一凛。
这黑乎乎的粗糙粉末,分明是军中特制黑火药!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
前世落魄之时,他便时常私下搜罗杂物,最爱钻研火药配比,自制土火药炸鱼、破屋,对黑火药的形制、气味、特性了如指掌。
眼下这个时代,黑火药乃是严控军用物资,统归朝廷管制。
除京城神机营、九边重镇精锐之外,地方卫所配额极少,存量拮据,管控严苛。
可眼前这整整四辆马车,满载陶罐,尽数囤积黑火药。
这般庞大数量,恐怕足以抵得上河南全境所有卫所的火药总和。
难道是地方军将暗中勾结,私相倒卖?
倒卖军械火药,乃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何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铤而走险?
前方赶路的刀疤贼首听到后方异响,立刻勒马止步,快步折返查探。
此人面容凶悍,一道狭长刀疤自额角贯穿下颌,纵横交错,夜色之下,更添几分凶戾,宛若夜游厉鬼。
“出了何事?”刀疤脸沉声怒喝,眼底满是戾气。
看管后车的贼人慌忙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大当家恕罪,是意外颠簸,罐子自行摔碎!”
刀疤脸强压下心头怒火,冷冷下令:“少废话,速速将剩余货物拆分转移,并入其他马车,立刻赶路!”
此地荒郊野岭,不宜久留,更不是惩戒手下的地方。
好在碎裂的陶罐不过两三只,损耗不多,勉强能向上头交代,若是损耗过重,后果不堪设想。
暗处,朱由崧压低声音,对着身旁的陈琼香低语:“师姐,这是大明军方专属的严控黑火药。这般海量走私押运,背后必定牵扯巨奸逆谋,藏着天大阴谋。”
“我明白了。”
陈琼香眸光一冷,不等朱由崧说完,身形一晃,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清风,循着方才头车离去的方向追去。
“那名修士交给我拿下,这里的贼人与火药,就交由你处置。”
望着师姐转瞬消失的背影,朱由崧无奈扶额苦笑。
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性子果决的陈琼香便已然行动。
不过这也正合他意,那名修士气息诡异,交由龙虎山出身的师姐去对付,再合适不过。
朱由崧不再迟疑,趁着一众贼人慌乱搬运货物、无暇分心之际,缓步绕至前路。
手腕轻抖,琉璃剑寒光一闪,官道旁一棵碗口粗细的小树应声断裂,笔直横拦在大路中央,死死堵住车马去路。
做完这一切,他取出黑纱蒙住面容,一身夜行装束,大马金刀盘腿坐在断树干上,静静等候。
待到贼人收拾妥当,整装准备继续赶路,刀疤脸抬头一望,骤然顿住脚步。
前路数十步外,一道蒙面人影端坐路心,气息沉静,姿态散漫,分明是早早就等在此地,拦路堵截。
对方气场莫名沉凝,绝非寻常山野毛贼。
刀疤脸不敢大意,压下凶性,上前拱手,语气放缓:“不知阁下在此,还望大侠行个方便,放我等过路,日后必有厚报。”
朱由崧抬眼,语气平淡,吐出江湖拦路打劫的千古名句:
“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刀疤脸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一抹笑容。
只是他脸上那道横贯刀疤配合笑容,非但没有半分和善,反倒愈发阴森慑人,如同恶兽狞笑。
“好说好说,不知大侠想要多少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