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高槿之已经不在他自己的房间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切菜的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高槿之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煎鸡蛋。油滋滋地响,鸡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边缘起了一圈焦黄的脆皮。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一圈。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醒了?”
“嗯。”
“洗脸去。马上好了。”
许兮若没动。她靠着门框,看着他。看着他翻鸡蛋,看着他关火,看着他把鸡蛋盛到盘子里。两个鸡蛋,煎得刚刚好,蛋黄还是稀的,轻轻一晃就颤。
他转过身,看见她靠着门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毛衣,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他没动。一只手握着锅铲,一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他把锅铲放下,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鸡蛋要凉了。”
她笑了。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松开手。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你今天去邮局吗?”
“去。”
“我跟你一起去。”
他抬头看她。
“想去看看?”
“嗯。”
邮局还是那个邮局。灰色的水泥楼,绿色的邮筒,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他们走进去。杨涛还在,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见他们,他抬起头,笑了。
“来了?”
“来了。”
许兮若走过去看那个地图。红点还在,比昨天又多了一些。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北极村那个点,也亮着。漠河那个点,亮着。还有别的点,一个一个,都在亮,都在闪,像一片星星。
“今天寄信量,4832封。”杨涛说。
又多了。
许兮若看着那些点,想着那些信。那些信里写的是什么?是思念吗?是道歉吗?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吗?是那些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还是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字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信在路上。在火车上,在汽车上,在邮递员的自行车上,在某个人的口袋里。它们走着,走着,走向那些等着的人。
“杨涛。”
“嗯?”
“这些信,有人回吗?”
杨涛想了想。
“有的回。有的不回。有的回了,收不到。有的没回,但收到了。”
许兮若看着他。
“什么意思?”
杨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你看这个。漠河。上个月有个姑娘,从那儿寄了一封信来。信上说,她收到一封信,是五年前她妈写给她的。她妈死了三年了。那封信,在路上走了五年。”
许兮若没说话。
“她回信了。”杨涛说,“回给那个寄信的人。她说谢谢。她说她妈的字,她认得。她说她妈写那封信的时候,还活着。她说她收到信的那天,是她妈的忌日。她说,这是她妈给她的最后一个消息。”
他顿了顿。
“那封回信,我们也寄了。寄到那拉村。不知道收不收得到。”
许兮若看着那个点。漠河。那拉村。两个点,隔着那么远,隔着那么多年,但有一封信,把它们连起来了。
她想起阿依达尔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是的。会留下来。五年了,那个动作还在。还在路上,还在走,还在等。
“杨涛。”
“嗯?”
“我也想寄一封信。”
杨涛看着她,没问为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一张信纸,递给她。
“那边有桌子。坐着写。”
许兮若接过信纸和信封,走到那张桌子前。桌子靠窗,阳光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暖的。她坐下来,拿起笔。
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写给谁?
写给龚思筝吗?那封信,她已经收到了。那个“对不起”,她已经看到了。那封写了三年的信,已经在她的口袋里了。
写给那拉村的阿婶吗?阿婶不识字。寄回去,还得找人念。念完了,阿婶会哭。哭了,还得说“没事没事”。然后那封信会被收起来,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摸一摸,摸到纸都软了,字都糊了。
写给谁?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许兮若。
自己。
她写:
“兮若: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照在桌子上,照在手上,照在笔上。手是暖的。
你在永春里。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你每天看天亮,看太阳升起来。你去邮局,看那些红点,看那些信在路上走。你去龚思筝家吃饭,吃糖醋鱼,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听她说‘下次来’,你说‘嗯’。
那些事,你还记得。但没那么重了。像一块石头,放在水里,沉底了。但水流过来,石头还在,但水也还在。石头和水,可以一起流。
你口袋里那封信,你看了。那个‘对不起’,你收了。你说了‘不怪了’。你是真的不怪了。不是原谅了,是不想了。不想了,就不怪了。
你还记得那个楼梯间吗?那个你一个人躲着哭的地方。那些年,你在那儿哭过多少次?你数不清了。但你现在想起来,那个楼梯间,也是暖的。因为你在那儿哭完,擦干眼泪,继续上班。继续活着。继续等天亮。
现在天亮了。
太阳升起来了。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光洒在你身上,你是亮的。
你还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等那些信走到该去的地方。等龚思筝来永春里吃饺子。等那只橘猫的小猫睁开眼睛。等所有等的人,都等到他们要等的东西。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
你在路上。和那个人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那封写了三年的信一起。
你在路上。
许兮若”
她写完,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信封里。信封上写:许兮若 收。地址:永春里13号楼302室。
她拿着信,走到杨涛面前。
“这封信,帮我寄。”
杨涛看着信封上的名字和地址,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寄给自己?”
“嗯。”
“好。”
他把信收起来,放在那一堆信里。那些信,花花绿绿的,大大小小的,有厚的,有薄的,有新的,有旧的。她的那封,夹在里面,不起眼,但也在那儿。
“什么时候能收到?”她问。
杨涛想了想。
“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后天。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许兮若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见高槿之站在门口,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照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走过去。
“写完了?”
“写完了。”
“写给谁的?”
“自己。”
他点点头,没问为什么。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往外走。
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刚出锅的馒头。那棵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还在抖,但没掉下来。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在说话。
“高槿之。”
“嗯?”
“你写过信给自己吗?”
他想了一会儿。
“写过。”
“写的什么?”
“写的是:高槿之,你在。你还在。这就够了。”
许兮若看着他。
“这就够了?”
“嗯。这就够了。”
她握紧他的手。
他们在街上走着。路过早点铺子,包子还在冒热气。路过菜市场,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还价。路过那棵槐树,槐树叶子掉光了,但枝枝叉叉的,伸向天空,像在够什么。
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他们看见那只橘猫。它还在三轮车座上,但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肚子边上了。它们在车座下面,挤成一团,闭着眼睛,睡得很香。橘猫躺在车座上,看着它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小猫睁眼睛了吗?”
高槿之蹲下去看了看。
“没呢。还得几天。”
“它们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吗?”
“不知道。但它们知道自己在等。”
许兮若也蹲下去,看着那三只小猫。小小的一团,毛茸茸的,挤在一起,一起一伏地呼吸。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暖暖的,软软的。
“它们等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高槿之想了想。
“是这只橘猫。是这辆三轮车。是这个社区活动室的门口。是永春里的阳光。”
“够吗?”
“够了。”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你。”
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
他们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13号楼,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小小的,挤挤的,但什么都有。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灶台,有那些信。那些信在抽屉里,在盒子里,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等待。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很多小灰尘,飘着,浮着,慢慢落下去,又飘起来。
“高槿之。”
“嗯?”
“你说,龚思筝那封信,她写了多久?”
他想了想。
“她说留了三年。但写,可能就一会儿。”
“一会儿?”
“嗯。有些话,在心里憋了很多年。真写的时候,一会儿就写完了。因为那些话,早就想好了。只是没写出来。”
许兮若点点头。
她想起自己刚才写的那封信。那些话,也想了很多年吗?那些“你还在路上”,那些“天亮了”,那些“石头和水可以一起流”。那些话,是什么时候想好的?是今天早上看天亮的时候?是昨天在龚思筝家吃饭的时候?是前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在楼梯间里哭的时候?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些话,早就想好了。只是没写出来。
“高槿之。”
“嗯?”
“你说,龚思筝还会写信给我吗?”
他看着她。
“你想她写吗?”
许兮若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如果她写,我会收着。如果不写,也行。”
他点点头。
“那就行。”
下午,许兮若一个人出了门。
她想去菜市场买菜。晚上想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在永春里。火车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到的那个地方。
菜市场不远,走十分钟就到。她慢慢走着,看着街边的店铺。理发店,小卖部,修鞋摊,卖糖葫芦的。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还是那个草把子,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在阳光底下,红得发亮,像一串一串的小灯笼。
她走过去,买了一串。
糖葫芦还是那个味儿。山楂酸酸的,糖衣甜甜的,咬一口,嘎嘣脆。她一边走一边吃,像个小孩。
走到菜市场,她找到那个卖韭菜的摊子。摊主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嗓门也大。
“姑娘,要韭菜?今天的韭菜好,刚摘的,嫩得很。”
许兮若蹲下来,看了看。韭菜绿绿的,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泥。
“多少钱一斤?”
“三块。”
“来一斤。”
老太太称了称,递给她。她又买了鸡蛋,买了面粉,买了葱姜蒜。提着一兜东西,往回走。
走到13号楼楼下,她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楼门口,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头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站在那里,看着楼门上的号码,好像在确认什么。
许兮若站住了。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龚思筝。
她看见许兮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又热闹又安静,像烧开的水,也像月光照在雪上。
“兮若。”
“思筝姐?”
龚思筝走过来,看着她手里提的东西。
“买菜去了?”
“嗯。”
“买的什么?”
“韭菜。鸡蛋。想包饺子。”
龚思筝看着她手里的韭菜,眼睛亮了。
“韭菜鸡蛋馅的?”
“嗯。”
“在永春里?”
许兮若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龚思筝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每天看天亮的地方。看看那只橘猫和它的小猫。”
她顿了顿。
“看看你。”
许兮若没说话。她看着龚思筝,看着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角。那些年的事,还在。但真的没那么重了。像一块石头,放在水里,沉底了。但水流过来,石头还在,但水也还在。石头和水,可以一起流。
“上去吧。”她说。“包饺子。”
龚思筝点点头。
她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高槿之不在家。他下午去邮局了,说要帮杨涛整理那些信。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
许兮若把菜放在桌子上,开始洗韭菜。龚思筝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我干点什么?”
许兮若头也不回。
“和面。面粉在柜子里。”
龚思筝打开柜子,找到面粉。她找了一个盆,开始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和了半天,面还是黏糊糊的,粘得满手都是。
许兮若回头看了一眼,笑了。
“你行不行?”
“行……行吧。”
许兮若走过去,看着她手上的面。那些面粘在她手指上,黏糊糊的,像胶水。
“你这是和面还是和手?”
龚思筝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我不太会。”
许兮若接过盆,把面揉成一团,又加了一点干面粉,继续揉。她的动作很熟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龚思筝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思筝姐。”
“嗯?”
“你来,不是光为了看我的吧?”
龚思筝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想来看看。看看你过得好不好。看看你住的地方。看看你每天看天亮的地方。”
她顿了顿。
“看看你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笑。”
许兮若看着她。
“那你看见了?”
龚思筝点点头。
“看见了。”
“是真的吗?”
“是真的。”
许兮若没说话。她把揉好的面放在盆里,盖上湿布,让它醒着。然后她继续洗韭菜。水龙头哗哗地响,韭菜在水里晃着,绿绿的,水灵灵的。
“兮若。”
“嗯?”
“那封信……你带在身上吗?”
许兮若停了一下。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龚思筝。
龚思筝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看着自己写的字,看着那些年岁的痕迹。信封边角都磨白了,但封口封得很严实。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许兮若。
“你留着。”
许兮若接过来,放回口袋里。
她们继续干活。韭菜洗好了,切碎。鸡蛋打散,炒熟,剁碎。然后把韭菜和鸡蛋拌在一起,加盐,加香油,加一点胡椒粉。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面醒好了。她们开始包饺子。许兮若擀皮,龚思筝包。龚思筝包的饺子奇形怪状的,有的站着,有的躺着,有的咧着嘴,馅都露出来了。
许兮若看着那些饺子,笑了。
“你包的这个,能煮吗?”
“能……能吧。”
“煮出来就是一锅片汤。”
龚思筝也笑了。
“片汤也行。片汤也好喝。”
她们包着饺子,说着话。说龚思筝家的事,说向杰加班的事,说楼下那只橘猫和三只小猫的事。说那些年的事,但不多说。说到了,就停一下,然后说别的。
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些饺子上。饺子摆在案板上,一排一排的,有好看的,有难看的,但都在那儿。
门响了。高槿之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龚思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来了?”
“来了。”
他换鞋,洗手,走过来看那些饺子。
“包了不少。”
“嗯。”许兮若说。“思筝姐包的,都露馅了。”
龚思筝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我不太会。”
高槿之拿起一个露馅的饺子看了看。
“没事。煮的时候小心点就行。”
他开始烧水。水开了,饺子下锅。一个个扑通扑通跳进去,沉底,又浮起来。水滚着,饺子翻着,白的,绿的,香的。
许兮若站在锅边,看着那些饺子。有的破了,馅飘出来,把水染成淡淡的绿色。但大部分没破,鼓鼓的,胖胖的,在锅里转着圈。
“思筝姐。”
“嗯?”
“你刚才说,来看我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笑。”
“嗯。”
“那你现在看看。”
龚思筝看着她。看着她站在锅边,手里拿着漏勺,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灯,像星星,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是真的。”龚思筝说。
许兮若点点头。
饺子煮好了。盛出来,装了三盘。他们坐在桌子前,开始吃。
饺子很好吃。韭菜鸡蛋馅的,鲜鲜的,香香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都流出来。许兮若吃着,想起母亲说的话:该去。人家请了,就得去。人情往来,不能短了礼数。
不是礼数。是别的什么。是那些饺子,是那些笑,是那句“来看你笑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笑”。
“思筝姐。”
“嗯?”
“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
龚思筝看着她。
“还有下次?”
“你说呢?”
龚思筝想了想。然后她笑了。那个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但她是笑着的。
“好。”她说。“下次来,提前说。”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龚思筝要走了。许兮若送她下楼。
走到楼下,那只橘猫还在三轮车座上。但它身边多了三只小猫。小猫们睁着眼睛了。小小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三颗黑豆。它们挤在橘猫身边,看着这个世界,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亮着的灯。
龚思筝站住,看着它们。
“睁眼睛了。”
“嗯。”
“它们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什么?”
许兮若想了想。
“是这只橘猫。是这辆三轮车。是这个社区活动室的门口。是永春里的月光。”
龚思筝看着她。
“够吗?”
“够了。”
龚思筝点点头。她转过身,看着许兮若。
“那我走了。”
“嗯。”
“下次来,提前说。”
“嗯。”
龚思筝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兮若。”
“嗯?”
“谢谢你。”
许兮若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路灯底下,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龚思筝转过身,走了。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夜色里。
许兮若站在楼下,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上楼。
三楼,302室。推开门,进去。
高槿之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他听见门响,没回头。
“送走了?”
“嗯。”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毛衣,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他没动。一只手握着碗,一只手拿着抹布。过了一会儿,他把碗放下,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你还好吗?”
她想了想。
“好。”
“真的?”
“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看着她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很安静。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她也亲了他一下。亲在嘴角,那个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的地方。
然后他们继续洗碗。一个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那些声音,热热闹闹的,像一个普通的日子,像一个普通的家。
洗完碗,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窗外有月亮。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挂在半空。月光洒在地上,地上就亮了。洒在树上,树就亮了。洒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屋顶就亮了。
没有人说话。
但许兮若知道,他们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她靠着他,靠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的温度,靠着他的心跳。
“高槿之。”
“嗯?”
“我今天寄了一封信给自己。”
“我知道。”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收到?”
他想了想。
“快的话,明天。慢的话,后天。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她点点头。
“那封信里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是你想对自己说的话。”
她看着他。
“你不想知道?”
他想了一会儿。
“你想告诉我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她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灯,像星星,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她靠着他,看着窗外。看着月亮,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在喊谁。然后是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只剩下月光,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匀匀的。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都走到了吗?”
他想了想。
“有的走到了。有的没走到。但都在路上。”
“我们也都在路上?”
“嗯。我们也都在路上。”
她点点头。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月亮,只剩下路灯,只剩下他们这一扇窗,还亮着。
但她知道,天会亮的。
太阳会升起来的。
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光会洒在窗台上,窗台就亮了。洒在地板上,地板就亮了。洒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就亮了。
她等着。
他陪着她等。
所有等的人,都一起等。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
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起。
在路上。
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