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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半夏花开半夏殇 > 第1193章 路由协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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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把陈晚的泡桐花绣品拿在手里,逆着光看。

逆光就是光源在观察对象的背面,观察者看到的是透射光形成的影像。透射光穿过了底布的纤维间隙和丝线的纤维间隙,在许兮若的视网膜上投射了一幅亮度不均匀的图案。不均匀是因为不同颜色的丝线对光的吸收率不同——紫色的丝线吸收绿光和黄光,透射红光和蓝光;白色的底布几乎不吸收任何可见光波段的光,所以呈现明亮的白色。明亮就是到达视网膜的光子数量多。

她看的是针脚的密度。密度可以用放大镜数——在泡桐花的边缘弧形处,陈晚每厘米走了六针。六针就是六个针脚。六个针脚并排排列,丝线紧挨着丝线,接缝处肉眼不可见。不可见就是信息覆盖的完整性达标了。达标就是这幅作品可以被送去展览,不会因为工艺粗糙而被退回。

“这一片比上周的进步明显。”许兮若指着花瓣尖端的渐变色区域。渐变色是由五种不同深浅的紫色丝线按一定顺序排列实现的。排列的顺序是最深的紫在外面,最浅的紫在花心方向,中间的三个色阶依次过渡。过渡的自然程度取决于相邻色阶之间的色差是否小于人眼对色相的分辨阈值。人眼对紫色的色相分辨阈值在波长五百五十到五百八十纳米之间大约是两到三纳米。两纳米对应到染料浓度大约是百分之零点五的差异。陈晚配的这几批丝线是许兮若亲手染的——她用紫草根做染料,改变染液浓度和浸染时间来控制深浅。紫草根里的主要色素是紫草素,一种萘醌类化合物,溶于乙醇和油脂,不溶于水,所以染丝绸时需要用酒精做溶剂。酒精挥发后,紫草素分子沉淀在丝素蛋白纤维的表面和内部,与纤维形成氢键和范德华力结合。这种结合的牢度不如媒染染料——媒染染料需要金属离子做桥梁,把染料分子和纤维分子连接起来,色牢度更高。但陈晚喜欢紫草染出的那种紫——带一点灰调,不像化学染料那么鲜艳。灰调就是色彩的饱和度降低了。降低饱和度就是往纯色中加入了补色的成分。紫色的补色是黄色,加入黄色后紫色会变灰。紫草素本身带一点棕黄的色调,所以染出来的紫色天然就灰。天然就灰就是信息在传递过程中自带噪声。噪声在这个语境下不是缺陷——它让颜色更有层次,更像泡桐花在阴天时的真实色彩。

真实就是信息与物理世界的对应关系被保持住了。

陈晚吃过晚饭就回房间了。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关着。门关着就是物理屏障建立了。物理屏障可以隔绝一部分声音,声音是空气中的压力波,压力波遇到障碍物会发生反射、透射和吸收。木门的隔声量大约在二十分贝左右——如果陈晚在房间里放音乐,音量六十加贝,门外听到的声音大约是四十加贝,相当于安静的图书馆里翻书的声音。安静的图书馆就是背景噪声低于三十加贝的环境。

许兮若和陈晚之间隔着一扇门的距离,但她们之间的信息传递没有被门隔断。因为她们在用微信。

陈晚发了一张照片给许兮若。照片是她刚绣的一片羽毛——不是用头发丝绣的那片,那片已经放在泡桐木盒子里了。这片是用蚕丝绣的,白色的羽毛,长约八厘米,宽约三厘米。羽毛的主轴——羽轴——是用一根三十号铁丝弯成的弧形,铁丝外缠绕着白色的丝线。羽轴两侧是羽片,羽片由数百根平行的羽支组成,羽支的直径约零点三毫米,陈晚用劈得极细的丝线——大约一股丝线的十分之一——来绣每一根羽支。十分之一股就是零点零几个但尼尔。但尼尔是纤维细度的单位,定义为九千米长的纤维重量有多少克。蚕丝的单丝细度约一到一点五个但尼尔,十分之一就是零点一到零点一五个但尼尔。这么细的丝线在穿过棉布时几乎不会留下可见的针孔——针孔的直径可能比丝线本身还小,丝线是勉强挤过去的。挤过去就是丝线压缩了自身的横截面,纤维之间排出空气,密度暂时增加。等针完全穿过之后,丝线的弹性让它恢复原形,在棉布的另一面铺展开来。铺展就是面积扩大了,厚度减小了,覆盖率提高了。

许兮若放大了照片。照片在手机屏幕上的分辨率是七十二ppI,低于印刷品的三百ppI,但仍然能看清羽毛的纹理。她注意到陈晚在羽片和羽轴之间的连接处使用了一种特殊的针法——每一根羽支在离开羽轴的时候是用平针,但在到达羽片边缘的时候变成了斜针。斜针就是针脚的方向与羽轴的夹角从零度逐渐增加到四十五度。这个角度的渐变模拟了真实羽毛中羽支的角度变化——羽支在靠近根部时几乎平行于羽轴,向远端延伸时逐渐向外倾斜,倾角最大可到六十度。六十度的倾斜让羽片呈现扇形的展开结构,增加了羽毛在扑翼时推动空气的有效面积。有效面积的增加就是升力的增加,升力大于重力,鸟就能飞起来。陈晚绣的这片羽毛不会飞——它只是一幅静止的刺绣,但它的结构参数复制了飞行羽毛的功能性几何。功能性几何不是为了功能而存在,是为了逼真。逼真就是信息副本和物理原件之间的偏差小到可以被忽略。

“这根羽毛可以配你那件大衣。”许兮若打字回复。她的大衣是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缺一个胸针。陈晚绣的羽毛如果加上一个别针底座,就是一枚独一无二的胸针。独一无二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件完全相同的信息物。手工艺品的独特性来自两个层面:一是材料的独特性——每一批蚕丝的色泽、粗细、强度都有细微差异;二是操作的独特性——每一次针的走向、深度、张力都有不可精确重复的波动。波动是噪声,也是签名。签名就是作者的身份信息被编码进了作品中。这种编码是隐式的——不需要专门签字盖章,懂行的人看针法就能认出是谁绣的。就像计算机安全领域的行为生物识别——每个人敲击键盘的力度、节奏、间隔模式都是独特的,不需要输入密码就能确认身份。

“好,我明天给它做个别针底座。”陈晚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emoji。Emoji是统一码标准中的图形字符,编码范围从U+1F600到U+1F9FF,包含了表情、手势、动物、食物等数千个图标。oK手势的编码是U+1F44c,在屏幕上呈现为一个手掌朝外、拇指和食指形成环、其余三指伸开的手。这个手势在不同的文化中可能表示不同的意义——在巴西是冒犯,在日本是钱,在印度是完美。但在中国,在陈晚和许兮若之间,它表示“收到,我会做”。收到就是信息被成功解码了。

客厅里,高槿之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郑师兄”。郑师兄是高槿之的大学同学,比他高两届,现在在深圳一家芯片设计公司做架构师。架构师的工作就是定义芯片的整体结构——多少个核心、多大的缓存、用什么总线、什么存储控制器、什么外设接口。这些决定一旦做出就很难更改,因为芯片从设计到流片要半年到一年,成本几百到上千万。一个架构上的错误可能导致整个芯片报废。报废就是信息产物失去了功能价值,沦为物理废品——硅晶片被回收,金属层被溶解,重新变成硅棒和金属锭。重新变成就是材料回到了产业链的上游,等待下一次被加工。

高槿之接起电话。“喂,老郑。”

“槿之,你上次说的那个刻蚀不均匀的问题,我们这边也遇到了。后来发现不是射频电源的问题,是气体流量控制器的响应滞后。滞后大约零点三秒。零点三秒就是刻蚀深度差了零点五纳米。零点五纳米在二十八纳米节点上是阈值电压漂移了一个百分点的根本原因。”郑师兄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了语音编解码、信道编码、调制、射频发射、基站转发、反向解码的全链路。全链路的延迟大约是两百毫秒——所以高槿之回答之后,郑师兄要等零点二秒才能听到。零点二秒的延迟在人类对话中几乎不可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存在就是每一个数字语音包都在时间轴上标有时间戳。

许兮若听着他们聊天,很多词听不懂。听不懂不会让她焦虑,因为她知道她不需要听懂。她和高槿之的专业领域之间的差距,就像刺绣和芯片制造之间的差距——不同的材料、不同的工具、不同的精度尺度、不同的知识体系。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微米和纳米尺度上对物质结构进行精确控制。绣花针的针尖直径两毫米,看起来很大,但它推开的是纤维之间的空隙,那些空隙的尺寸在微米级别。针的每一次穿透都在改变布面的微观结构——一些纤维被推开,一些纤维被挤压,一根新的丝线被植入。植入后,丝线和布面的纤维在分子尺度上发生相互作用——氢键、范德华力、机械锁合。这些相互作用的总和就是刺绣的牢固度。牢固度高的绣品可以保存数百年,丝线不脱、底布不破。所以博物馆里的明代绣品至今仍然颜色鲜艳、形态完整——丝素蛋白在适当的温湿度控制下可以稳定存在五百年以上。

高槿之挂了电话,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改设计文件。芯片设计的文件是GdSII格式——一种二进制格式,记录着版图的几何图形信息。每个图层对应芯片制造的一道工序——多晶硅层、金属一层、金属二层、通孔、掺杂区等等。高槿之在屏幕上画的是一个反相器的版图。反相器是数字电路的基本单元,功能是把输入的零变成一,把一变成零。它由两个晶体管组成——一个N型和一个p型。N型晶体管在输入高电平时导通,把输出拉到低电平;p型在输入低电平时导通,把输出拉到高电平。两个晶体管的尺寸必须精确匹配——宽长比的比值决定了反相器的开关阈值电压。阈值电压偏离设计值太多,反相器就会在输入信号的中间电平处产生不确定的输出。不确定就是信息出错了。信息出错在数字电路里表现为比特翻转——本来是零的变成了壹,本来是壹的变成了零。一个比特的错误可能导致一条指令错误,一条指令错误可能导致程序崩溃,程序崩溃可能导致飞机掉下来或者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少一个零。

但高槿之设计的芯片不会去控制飞机。他做的是物联网芯片——用在智能家居设备上的低功耗处理器。比如智能灯泡里的芯片,接收手机发来的调色指令,把指令解码成红绿蓝三路pwm信号的占空比变化,驱动LEd灯珠发出不同颜色的光。红色是六百二十纳米的波长,绿色是五百三十纳米,蓝色是四百七十纳米。三种光混合的比例决定了最终的颜色——红加绿是黄色,绿加蓝是青色,蓝加红是品红色,三色全加是白色。这就是加色法混色。刺绣的混色用的是减色法——丝线吸收一部分光,反射另一部分光。红色丝线吸收绿光和蓝光,反射红光。绿色丝线吸收红光和蓝光,反射绿光。把红色和绿色丝线并排绣在布面上,近距离看是红绿交替的针脚,远距离看时,人眼无法分辨单个针脚,两种反射光在人眼中混合,产生黄色的感觉。两种混色法——加色法和减色法——在不同媒介中实现了同样的效果:让观察者看到自然界中存在的颜色之外的颜色。之外就是人眼的三种视锥细胞被同时激活,产生的色觉在光谱上找不到对应的单一波长。比如品红色——红视锥细胞和蓝视锥细胞同时被激活而绿视锥细胞不参与时产生的色觉——在可见光谱上没有对应的波长。它是大脑凭空创造的颜色。凭空创造就是神经系统在没有外部对应刺激的情况下生成了新的感知内容。新的感知内容就是新的信息。信息不一定要从外部输入,也可以在系统内部被合成。

许兮若坐在高槿之旁边绣一个香囊。香囊的面料是绛红色的缎子,缎子是八枚缎纹组织——经线浮出纬线的长度是纬线浮出经线长度的八倍,所以正面几乎只看到经线,光泽强。她绣的图案是并蒂莲——两朵莲花共用同一根茎。并蒂莲在自然界中的出现概率大约是十万分之一,是荷花的花芽在分化期受到某种环境刺激后发生异常分裂形成的。异常分裂就是信息的复制过程中出了错。出错了但产生了意外的美感。意外的美感就是噪声被审美判断重新定义成了信号。许兮若用链绣针法绣莲瓣的边缘,链绣的每一针都是一个小环,后一针穿过前一针的小环,形成链条状。链条的柔韧性好,适合绣曲线。她绣的莲瓣曲线弧度均匀,每一针小环的大小几乎一样——一样就是偏差在百分之五以内。她的偏差在百分之二以内。百分之二就是二十年的练习量把触觉反馈的精度压缩到了这个数字。二十年乘以三百六十五天乘以平均每天两小时,就是一万四千六百小时。一万四千六百小时的刻意练习足以在任何一项精细操作上达到专家的水平。专家就是在这个特定领域内的预测模型比普通人准确得多。

高槿之从屏幕上抬起头,看着她绣。他看了大约三分钟。三分钟里,许兮若完成了大约六十针。六十针乘以每针的路径选择、深度控制、张力调节,就是大约一百八十个微决策。一百八十个微决策在三分钟内做出,平均每秒一个。每个决策背后是她手指上数百万个触觉感受器传来的信息,在脊髓、丘脑、体感皮层、小脑、基底节中流转处理,最终输出为肌肉的收缩指令。指令的传输速度在运动神经纤维中大约是每秒五十到一百米,从大脑到手指大约是零点零二秒。零点零二秒的延迟加上肌肉的收缩时间大约零点零五秒,总共不到零点一秒。所以许兮若的每一针都可以在零点一秒内完成从感知到动作的闭环。闭环就是反馈回路闭合了——目标状态和当前状态的差距被缩小了,缩小到零就是针扎在了正确的位置上。

“你绣的这个,和我在画的版图,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高槿之说。

许兮若抬头看他。“怎么讲?”

“都是在平面上布设路径。我的路径是金属线,你的路径是丝线。我的线宽二十八纳米,你的线宽零点三毫米。差了四个数量级——一万倍。但原理是一样的:起点到终点,不能短路,不能断,间距要均匀,拐弯要平滑。”高槿之把电脑屏幕转向她,放大了一根金属线的拐角。拐角是四十五度的斜线而不是直角——直角会产生更多的电子散射,增加电阻。绣花也是一样,尖锐的转角会让丝线应力集中,容易断。所以许兮若教陈晚绣花瓣尖角的时候,转弯的针脚要稍微密一点,让力的分布更均匀。

“那你觉得谁更难?”许兮若问。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她就是想听他怎么回答。想听就是她的听觉皮层和语言理解区域对即将到来的声波信号产生了预期。预期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注意机制——高级皮层向下级感觉区发送预测信号,增强了对特定输入的敏感度。

“尺度的挑战不一样。我的难在看不见——二十八纳米的光学显微镜都看不清,只能靠电学测试来验证。你的难在不能改——芯片错了可以改版,绣品错了,拆线会留下针孔。”高槿之想了想,又说,“但其实你也是在微米尺度上操作。针孔直径大概零点二毫米,你每一针都不能扎在同一个孔里,扎了就会扩大针孔,底布就毁了。所以你的手一直在用零点一毫米的精度找新的纤维间隙。这个精度,不比我的光刻机差多少。”

光刻机的精度是纳米级的,许兮若的手指精度是百微米级的,中间确实差了三四个数量级。但高槿之说的是“不比光刻机差多少”——这不是科学陈述,是情感陈述。情感陈述的真实性不依赖于测量数据,而依赖于说话者的态度。态度就是信息发送者对信息内容的主观权重赋值。高槿之给许兮若的绣艺赋了一个很高的权重,这个权重不是基于技术指标的比较,而是基于他每天看到她在灯下低头穿针的身影。身影就是信息的可见部分——显性的针脚、可见的图案、可感的触觉。不可见的部分是许兮若的小脑和运动皮层里储存的那些程序。那些程序和他设计芯片时用的EdA软件一样,都是在对复杂的约束条件求解。EdA软件的算法包括模拟退火、遗传算法、动态规划,许兮若的手感算法没有名字,但它也在求解——求解纤维迷宫中的最优路径。最优路径就是满足所有约束的最短路径。约束包括:丝线不能串色、针脚不能重叠、张力不能过大或过小、图案的轮廓线必须被精确遵循、颜色渐变必须自然。五个约束同时满足,搜索空间急剧膨胀。但许兮若几乎不假思索就能找到解。不假思索就是搜索被高度优化了——小脑里的模型经过了十几年的数据训练,已经能在潜意识层面完成启发式搜索,不需要前额叶的参与。前额叶是负责有意识思考、计划和决策的区域,它的处理速度慢,容易疲劳。而小脑和基底节的自动化处理速度快、能耗低,可以持续运行数小时不衰减。这就是为什么许兮若可以连续绣一个下午不累,而高槿之写两个小时的代码就要站起来活动。

“其实我觉得,”许兮若把针插在针插上,针插是一个丝瓜络做的,丝瓜络是丝瓜果实成熟干燥后的维管束网络,孔隙率高,针插进去不费力,“你的更难。你那个东西我看都看不懂。”

“你看不懂我的版图,我也绣不出你的并蒂莲。这叫——”高槿之想了想,“这叫信道隔离。”

许兮若笑了。信道隔离是她教他的词——她在给陈晚讲双面绣的时候解释过,双面绣正反两面的信息互不干扰,就是信道隔离。高槿之把这个词借用来形容他们夫妻之间的知识鸿沟。借用就是隐喻。隐喻就是用一个领域的认知框架去理解另一个领域。隐喻是人类思维的基本方式——大部分抽象概念的理解都依赖于隐喻映射。爱是旅程、时间是金钱、争论是战争——这些都是隐喻。信道隔离作为婚姻关系的隐喻,意味着不要求对方完全理解自己的专业世界,只需要知道那个世界存在,并且尊重它的存在。

尊重就是给对方的信息空间划定边界,不强行闯入。

许兮若把香囊翻到背面,继续绣另一朵莲花。这朵莲花的方向和正面的莲花相反——一上一下。上下相反就是她打算在这个香囊上尝试双面绣。香囊的底布太薄,双面绣的难度比在厚棉布上更大,因为薄布的纤维层少,丝线隐藏的空间小。空间小就是路由的选择少了。选择少了就是约束更紧了。更紧的约束意味着出错的概率更高。但许兮若想试一下——她把丝线劈得比平时更细,针换成了最小号的,深吸了一口气。深吸气就是膈肌收缩下沉,胸腔容积扩大,肺内气压降低,外界空气被压入肺部。氧气在肺泡中与血液中的血红蛋白结合,沿着动脉流向大脑。大脑消耗的氧气占全身的百分之二十,尽管它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所以深呼吸能给大脑带来更多氧气,改善认知表现。许兮若的第一针从背面扎入,从正面的两个纤维间隙之间穿出,丝线在布的夹层中走了大约一毫米的横向路径。一毫米——这是她能隐藏的最短路径。比这更短的路径会导致丝线在布面上露出来。露出来就是信息泄漏。她不想泄漏。她希望正面的莲花和背面的莲花完全独立、互不干扰。

就像她和高槿之——并蒂而生,各自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