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我帮西林觉罗氏收拾了叶赫那拉氏之后，她便隔三差五来我这儿请教执掌中馈的事情。
虽然我在宫中并未代理过宫务，但好歹也是一宫主位，十来年的经验，教她还是绰绰有余了。
“额娘，这年下的节礼单子，儿媳拟了个初稿，您给掌掌眼。”
西林觉罗氏双手将一本红面册子送到我面前，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弘曦虽然还只是个贝勒，但是也是如今皇上唯二的兄弟了，平日里自然少不了赏赐，这庄子铺子细数起来也是不少，迎来送往的事情更是多得很。
我随手翻了翻，这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条目也列得清清楚楚，哪家送什么，回什么，都标记得明明白白。
“这给果亲王家大阿哥的礼，太单薄了些。”
我指尖在一行“湖笔四支、徽墨两锭，端砚一方”上点了点，
“虽然他现在是果亲王的大阿哥，但和宫里面的关系你应该是清楚的。这点东西送出去，大阿哥倒罢了，惹了太后和皇上不开心，可就不妥了。”
西林觉罗氏面露难色：
“额娘教训的是。只是今年的旱灾让庄子上基本颗粒无收，铺子的进项自然也少了许多……内务府拨下来的银子还没到位，儿媳想着先紧着要紧的 ……”
“糊涂。”
我合上账册，扔回给她，
“越是没钱，越要撑场面。你是七贝勒府的福晋，七贝勒面上有光，你面上也有光。若是一时填不上的，咱们身为女人，哪怕是拿自己的嫁妆先贴补了，也得全了爷儿们的脸面。自家爷们儿，难道还赖着你的东西不给不成？”
西林觉罗氏身子忙双手接过账册，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神色：
“额娘教诲，儿媳铭记于心。只是……儿媳的嫁妆，多半是些首饰细软，能放在这礼单上的东西怕是不足，恐得拿些现银去采买才是……”
她说着，偷偷抬眼觑了我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岂能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无非是哭穷，想让我这个太妃掏腰包。
毕竟在宫里时，先帝为了皇家颜面，更有富察家和弘曦的面子，哪怕我不得宠，例银赏赐倒也没短过。
如今出了宫，除去交还内务府的，到底还是攒下了些。
想来我库里那些积年的好东西，怕是早入了她的眼。
我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福晋的难处，哀家自然明白。只是这贝勒府的体面，终究要靠咱们自己撑起来。你既是一府主母，便该有主母的担当。若实在周转不开……”
我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哀家库里倒还有几样当年先帝爷赏的老物件，你若真需要，尽管来取。只是——”
我放下茶盏，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西林觉罗氏连忙躬身：
“儿媳愚钝，还请额娘指点。”
“孝道。”
我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
“皇上最重孝道，咱们做晚辈的，自然要投其所好。我看太后的礼物还不在这单子上，你可曾想好了？”
西林觉罗氏脸色微变，支吾道：
“儿媳……儿媳想着送一副亲手绣的万寿无疆屏风……”
“屏风？”
我嗤笑一声，
“太后宫里什么样的屏风没有？你绣得再好，能好过薨了的淑惠皇贵妃吗？淑惠皇贵妃生前和太后情同姐妹，一手苏绣精妙绝伦，比江南最好的绣娘都好上三分。淑惠皇贵妃送的旧物，不到万不得已，太后都是不肯换的，你送些绣品过去，也只有吃灰的份。倒不如送些别的。”
“别的……”
西林觉罗氏茫然地重复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额娘，儿媳愚钝，实在想不出还能送些什么……”
我冷眼看着她，没有接话。
沉默在静颐轩里蔓延，只听得见炭盆里红罗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西林觉罗氏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知道，我不给主意，就是要她自己想办法，想出一个既能讨好太后、又不损她福晋体面的法子。
“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我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
“你是七贝勒府的福晋，日后还要执掌中馈，若连这点人情世故都拿捏不准，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弘曦？怎么看哀家？”
“儿媳……儿媳知错！”
西林觉罗氏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儿媳回去一定再想，一定想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
我看着她惶恐的模样，终是不忍再苛责，招手让她近前：
“你刚掌家，有些思虑不周也正常。只是你要记住，这贝勒府的体面，不是靠省银子撑起来的，是靠规矩立起来的。你若是自己都立不起来，以后府里的人多了，就是你没有立锥之地了。若是只有善良，对下面的人心软，明日那些女人就能骑到你头上撒野。”
西林觉罗氏低下头：“儿媳……儿媳知道了。”
我拉起了她的手，语气放缓：
“至于叶赫那拉氏和柳氏那边，你不必忧心，哀家会帮你好好调教。你只管把规矩立稳了，这后院的天，自然就是你的。”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却满是感激：
“额娘……儿媳多谢额娘提点。”
三日后，她让人再次送来了礼品单子，这次果然做得极漂亮，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我心中宽慰，着桑儿从我的私库里寻了一对玉镯，给西林觉罗氏送了去。
不过一会儿，桑儿便喜滋滋地回来了，一进门便跪下来向我道喜：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七福晋有喜了！奴婢过去抱竹苑的时候，韩大夫正在给七福晋诊脉，说七福晋已经有了一个月的身孕了！”
“有喜了？”
我径直站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是啊！”
桑儿眉眼弯弯，声音里满是喜气，
“韩大夫说脉象滑利，是喜脉无疑，已有月余。七福晋听了，随后眼眶都红了，特意让奴婢转告您，说这喜讯头一个就要来禀给您。”
“快，给哀家更衣！选那件铁锈红色的！哀家要去抱竹苑看一看七福晋！”
我喜得在房间里来回转圈，
“去把章佳大夫喊上……然后去宫里请卫院判！这是咱们府里的第一个孩子，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一定要让哀家的第一个孙子，平平安安来到这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