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朴实无华的星舰
星舰猛地一震。
那种震不是引擎的嗡鸣，是重力切换时的顿挫感——
像电梯刚到楼层时那一下，但放大了几百倍。
林意嘴角抽搐：“这个时代的星舰还是有些太……太朴实了。”
谁家星舰跟坐车一样？
沈念闷哼了一声，身体往座椅里陷了陷，窗外的灰色地面忽然往下掉，不是掉，是她往上走。
地面越来越远，星港的穹顶越来越小。
然后舱壁外面的颜色从灰白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紫黑，最后——啪。
像是捅破了一层什么，窗外忽然黑了。
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像被墨汁灌满的黑。
星星一下子全冒出来了，密密麻麻的，有的亮有的暗，有的白有的泛蓝。
一动不动地挂在那儿，像被人钉上去的。
沈念趴在窗边，脸贴着玻璃，呼出的气在窗上凝成一小片雾。
她用手指在那片雾上画了个圈，透过圈圈看星星，又把手擦掉，直接看。
两种看法，星星都一样，不近不远，不冷不热，就那么待着。
“好看吧？”朝南昀在后面问。
沈念使劲点头，点了好几下。
朝南昀笑了：“看一天你就腻了。这破船没有重力发生器，到了深空就得关引擎飘，飘一天，什么都看不着。”
林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他能感觉到星舰在减速——不是刹车那种减，是引擎关机后的惯性滑行。
推力没了，但速度还在，整艘星舰像一颗被扔出去的石头，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往前滑。
窗外的星星不动了。
不是真的不动，是动得太慢，人的眼睛跟不上。
林意睁开眼，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和几万年后没什么区别。
一样的亮，一样的远，一样的冷。
不过也对，对于星辰来说，几万年的时间估计什么都改变不了。
朝南昀在后面翻了个身，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睡会儿吧，到岷山还早。”
然后就真的打起了呼噜，不响，但很有节奏，像一台老发动机在怠速。
林意观察起了这艘星舰，精神力蔓延，发现整艘星舰居然朴实无华。
不过其装载的空间跳跃装置，而整个机机舱是一体的，就像是一个巨大的……
一个巨大的休眠仓！
想来确实如此，这些开心见人，为了节省空间，把所有人都聚集到一个仓里面。
这可不像未来星际航行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单独的休眠舱。
林意继续看，却发现整艘星舰除了空间跳跃装置和推进装置之外。
其余的东西真的就非常普通。
也没有未来的空间延伸装置，更没有什么防护罩，什么武器。
甚至雷达用的还是那种老型号！
林意嘴角抽搐：“这不就是一个大号的休眠舱，里面装点座位，然后装了一个空间跳跃装置和推进装置……”
这不就是一个密闭性好一点的飞机吗？
沈念也没睡，她趴在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那颗越来越小的星球。
它已经变成一个小点了，灰白色的，泛着一点蓝光，被黑暗包着，像一颗掉在地上的弹珠。
她忽然说：“林意，那颗星球叫什么？”
林意想了想：“没问。”
沈念“哦”了一声，继续看。
看了好一会儿，又说：“我们还会回来吗？”
林意想了想：“不知道，不过你想回来还不简单。”
沈念不说话了。
她把脸从玻璃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睫毛在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
舟禾瑜坐在过道那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的星星，眼神有点空，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林意用精神力传音给她：“想什么呢？”
舟禾瑜回了一个字：“没。”
林意没再问。
星舰在黑暗中滑行，没有声音，没有震动，窗外的星星一动不动，像一幅画贴在玻璃上。
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分不清过了多久。
林意闭着眼，但没有睡。
他在想朝南昀说的那些话——军方的基地，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还有那句“能藏就藏”。
他想起在裂缝那边的事。迷皇，王境，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那些东西要是出现在这个时代，会怎样？联邦挡得住吗？皇朝挡得住吗？
沈念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林意肩膀上。
呼吸很轻，偶尔抽一下鼻子，像在做什么梦。
林意没动，就让她靠着。
过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在这破船上时间感是乱的——广播忽然响了。
“各位乘客，前方即将进入中段星域。
请各位乘客坐在原位，系好安全带。
星舰将在三十分钟后进行第一次跳跃。”
朝南昀的呼噜声停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到了？”
林意说：“还没，说三十分钟后跳跃。”
朝南昀点点头，打了个哈欠。
“跳跃的时候会有点晕，忍忍就行。”
他拍了拍前面座椅的靠背：“丫头，醒醒，要跳跃了。”
沈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林意肩膀上，赶紧坐直接：“对不起——”
林意说：“没事。”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个男声，听着像船长，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耐烦：
“各位乘客，跳跃准备，倒计时十分钟。再次提醒，系好安全带。跳跃过程中可能会有轻微不适，属于正常现象，请不要惊慌。”
沈念赶紧把安全带系好，又检查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
朝南昀在后面笑。
“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坐船。”
沈念小声说：“我坐的都是大船。那种有重力发生器的，跳跃的时候一点都不晃。”
朝南昀说：“大船当然不晃。那种船一台重力发生器够买这艘船十艘。一分钱一分货，忍着点。”
倒计时开始了。
广播里的声音在数，十、九、八——数到五的时候，星舰抖了一下。
不是引擎的那种抖，是那种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让人牙根发酸的抖。
窗外的星星开始变形，不是真的变形，是光线被拉长了，变成一条条细线，从窗中央往外射，像有人拿画笔蘸着星光在玻璃上甩了一下。
然后——嗡。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不是晕，不是恶心，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从脑子到脚趾头，都被攥住了。
像有一只巨大的手，把整艘星舰连同里面所有的人，握在手心里，捏了一下。
沈念“啊”了一声，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她的手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窗外的星星回来了，还和之前一样，密密麻麻的，一动不动。
但位置变了——之前的那颗灰白色星球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密集的星区，星星挨着星星，有的地方亮得像一团雾。
朝南昀呼了口气：“到了。中段星域。”
沈念松开扶手，手心全是汗。
她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林意：“刚才那是——空间跳跃？”
朝南昀说：“对，空间跳跃。从边荒星域跳到中段星域，一眨眼的事，要是靠引擎飞，得飞大半年。”
林意看着窗外。
这片星域的星星比之前那边密得多，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淡淡的星云，像被谁用毛笔在黑色宣纸上点了一团墨，洇开了，边缘是模糊的。
他想起了几万年后的事。
那时候也有空间跳跃，但不是靠机械，是靠灵能。
灵能矩阵打开一道门，走进去，出来就是另一个星系。
比这个快，比这个稳，比这个舒服。
但那是几万年后的事。
这个时代的人，用金属和能量，用物理和数学，硬是把自己从一颗星球送到了另一颗星球。
没有灵能，没有超凡，就是靠脑子，靠手，靠一代又一代人，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沈念忽然说：“那些星星好密。”
朝南昀说：“密就对了。中段星域是联邦最热闹的地方。几百颗移民星，几千个空间站，几万亿人，全挤在这一片。”
“你看着觉得近，其实远着呢。最近的两颗星球，也得飞好几天。”
星舰又开始加速了。
引擎的嗡鸣声比之前大，震动也比之前明显。
窗外的星星开始移动，不是真的移动，是星舰在转方向。
沈念趴在窗边，看着那些星星从窗外的一边滑到另一边，像有人在天花板上挂了一串灯，然后推了一把。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朝爷爷，岷山是什么地方？”
朝南昀说：“后勤基地。就是军方的仓库。星舰坏了送那儿修，武器坏了送那儿修，什么都坏了都送那儿修。修好了送回去，修不好就堆着。堆了几十年，堆成山了。”
沈念问：“那我们去那儿干嘛？”
朝南昀说：“修东西。你旁边那位，不是会修吗？”
沈念看了林意一眼，想起昨天在饭店里的事，又想起更早之前在老赵店里的事。
她点点头，没再问。
星舰飞了很久。
窗外的星星从密变疏，从疏变密，又从密变疏。
中间又跳了一次，这次沈念没叫，只是抓着扶手，咬着牙，忍过去了。
朝南昀说快了快了，说了好几次，但“快了”这个词在太空里好像没什么意义。
终于，广播又响了。
“各位乘客，前方即将抵达岷山星。请各位乘客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舰。预计到达时间，十五分钟。”
沈念趴在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颗灰黄色的星球，不大，比之前那颗小一圈。
表面没什么云，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荒漠，还有几条山脉，弯弯曲曲的，像干掉的河床。
星球旁边停着几艘星舰，比他们坐的这艘大得多，灰色的外壳，方方正正的，像几块砖头飘在太空里。
朝南昀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他的大包。
“到了，那就是岷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