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舟靠上栈桥的时候,那排水师兵丁没有一个人动,连让路的意思都没有。
季明寒跳上栈桥,伸手扶盛玉华上岸,那人才大踏步迎上来,打量了一下两人的穿着,嘴角往上一撇。
“哟,这大清早的,哪儿来的一对儿,敢摸到军机重地,找死呢?”
他身后的兵丁跟着起哄笑,笑声横七竖八地漫开来,不带遮掩。
这人叫周平,沧州水师副将,从码头兵一路熬上来的,在临淮一带耀武扬威惯了,腰间挂着沧州总兵的调令腰牌,说话比渡口的闸口还难过。
他下巴朝盛玉华的方向一抬。
“你这妇人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是军械还是赃物?来人,搜一搜。”
后头两个亲兵往前迈步,手就要去碰盛玉华怀里的医箱。
东方飞扬押着一队犯人从水路赶过来还需要一刻钟,三叔和暗卫跟在后头,这当口渡口只有他们两个人。
周平见季明寒没有出声,以为吃准了对方,踏上栈桥一步,声音又高了一截。
“没听见?让开,这水道归沧州水师管,你们从芦苇荡里搬出来的东西,全部留下,人犯也一并移交,走自己的路,别在这儿碍事。”
盛玉华没有动,侧头看了季明寒一眼。
季明寒把她挡在身后,低头看了看那两个伸过来的手,然后拔刀。
刀出鞘的声音比说话声还轻,但就是这一声,让旁边两个亲兵的手僵在了半空里。
季明寒的刀锋斜斜划落,两人的腰带和佩刀同时断开,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人没受伤,只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裤腰抖抖嗦嗦往下坠。
然后他回手,把那枚双鱼玉佩从掌间一捻,直接掷了出去。
玉佩不轻,飞行的弧度平直,正中周平鼻梁。
啪地一声。
周平往后趔趄了一步,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里渗下来,把他的下巴染红了半截。
他抬眼,满眼的怒气和震惊,刚要发作,季明寒的声音先落下来。
“你先看看那是什么。”
周平低头,玉佩滚在脚边的栈桥木板上,他弯腰捡起来,翻了一下。
内侧的刻字他认识,是沧州水师的偏将私印,副将以上方可持有,等级在他之上,但这印属于谁,是谁的东西,他比谁都清楚。
周平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个……”
“黑羽翎死士统领乌先生随身携带的东西,从他内衬搜出来的。”季明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日天色,“你身为水师副将,来争缴获,争人犯,本将这枚玉佩就不说什么了,倒是有一点好奇:一个地方偏将的私印,怎么落在了反贼统领怀里?”
渡口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平的脸色白了,鼻血还在流,他来不及擦,愣在原地眼神乱转。
他身后的百余名水师兵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开始交头接耳,嗡嗡声乱作一团。
东方飞扬押着犯人到了,一眼看见这阵仗,冲三叔打了个手势,三叔带着二十名暗卫刷地亮出兵刃,把周平及其亲兵从四面一包。
周平回头一看,前后全是刀,腿肚子软了。
东方飞扬走到渡口中央,把季明寒的蟠龙海防查办令牌高高举起来。
令牌入眼的那一刻,那百余名水师兵丁像被人从腰膝斩了一刀,哗啦啦扔刀的声音连成一片,跪倒了一地,高喊的声音此起彼伏,你押着我我压着你,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
周平是最后一个跪下的,两腿一软坐进泥水里,抬手噼里啪啦扇了自己三巴掌,哭腔浓得挤不出一个整字。
岸边早起出摊的渔民围了一圈,有个掐着腰的大婶隔着人群往里探脑袋,看清楚是周平跪在泥地里,双手合十在胸前拜了拜,嘴里念叨着让旁边的人听了直点头。
季明寒下令,周平与乌先生一并押入囚笼,现场百余名水师兵丁悉数归东方飞扬统辖,缴获的五万两私银和十箱军械全数充入行营公库,造册登记,等回京后移交户部。
东方飞扬接令,扭头看了盛玉华一眼,低声道,“妹妹,辛苦了,赶紧去歇着。”
盛玉华应了一声,季明寒牵起她的手登上渡口停着的马车,随行暗卫驾车,车轮辘辘往迎宾楼方向驶去。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盛玉华靠着车壁,把那个双鱼玉佩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枚玉佩的内刻方式是沧州水师的旧制,十几年前就废掉的刻法,说明那个偏将在水师里资历很深。”她抬头看向季明寒,“周平未必是主谋,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季明寒手肘搭在车窗边上,听着,没有说话。
“审周平和乌先生的时候让三叔套这条线,别急着结案。”盛玉华把玉佩收进医箱,活动了一下颈椎,骨节轻响,“我先去补觉了,下午再谈。”
季明寒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手掌覆在她发顶。
马车在晨光里颠颠簸簸,轮子压过青石板缝的声音一下一下,很快把人拍得昏昏欲睡。
车厢外头传来小孩子的声音。
“娘亲回来了!爹爹回来了!”
说着迈着小短腿踢踢踏踏往门口跑。
马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一只墨汁斑斑的小手掀了起来。
康康的脸先探进来,大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有两道粗犷的墨线,一道横穿鼻梁,一道画在眼皮上,活像个唱大花脸的戏班小角,身后乐乐比他多一道,额头上还有一个自以为是圆其实歪得不像话的圈。
季明寒下车,低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说,“谁画的?”
康康把手背到身后,眼睛向右飘了一下。
乐乐跟着把手背到身后,眼睛向左飘了一下。
两人飘的方向一致,盛玉华站在车辕边,没绷住,笑出了声。
奶娘抱着糖糖跟在后面,满脸无奈,一边走一边道,“两位小公子今早趁晓晓公主和丁丁小公子核对账册,把书房的墨汁……”
“拿来玩了。”季明寒替她接完这句话,语气平平的,弯腰把两个儿子一人薅住一只胳膊拎起来,一边一个夹在腋下往净房方向走,“洗干净再说话。”
康康和乐乐被夹得两条腿悬空,手脚一齐扑腾,咯咯笑声从院子这头响到那头。
盛玉华接过奶娘怀里的糖糖,小姑娘软乎乎的,小脑袋搭在盛玉华肩上,两只手抓着她的衣领,眼睛清澈地盯着院里的树影,嘴里含混地发出唔唔的声音。
盛玉华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往正房走。
晓晓和丁丁从厢房出来,两人一人捧着一叠名册,丁丁腋下还夹着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