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离开纸面的那一声“沙”,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
“不通过”三个字,端端正正地躺在评定栏里,墨迹未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会议室的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炸了。
“不通过?”徐明远第一个站起来,椅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带得向后滑了半米,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他的脸涨得通红,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姜云冠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从一开始就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但还勉强维持着基本的礼貌——毕竟坐在主位上的那位,不光是监察团的特别顾问,更是货真价实的华国冠军。
但这份礼貌也就勉强维持了三秒钟。
“魔都道馆自宝可梦时代开始以来便建立,是全国第一批道馆,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次考核,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徐明远的声音越来越高,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基础设施A级,人员配置全优,指导服务更是全国标杆!您倒是给我说说,哪里不通过了?”
他的情绪已经完全上来了。作为魔都宝可梦协会的副会长,魔都道馆一直是他引以为傲的招牌项目。每年协会的年终汇报,他都要把魔都道馆的数据拿出来好好说道说道——挑战者数量、徽章发放率、训练家满意度,每一项都在全国名列前茅。
本来今天这场考核,在他看来就是走个过场。
监察团每隔几年都要巡查各地的道馆,魔都道馆次次都是优秀,这次也不可能有什么意外。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庆祝用的宴席,就等着考核结束之后好好招待一下监察团的各位。
可谁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年轻的冠军,直接点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招牌上。
“姜云冠军,”徐明远的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我知道您是冠军,实力和眼界都比我们高得多。但魔都道馆的情况我们最清楚,这几十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任何纰漏。您这个‘不通过’,总要给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吧?”
他说完这句话,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看你怎么说”。
会议室里其他几个监察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陈锦毅的眉头皱得很深,但他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姜云和徐明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了姜云身上。
姜云靠在椅背上,面对徐明远近乎失态的质问,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嘴角还微微上扬了一点,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在场的人看到这个笑容,都不约而同地感到后背一凉。
“徐会长,别急。”姜云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我既然写了不通过,当然有我的理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在说理由之前,我想请各位先听一段录音。”
录音?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焦在那部手机上。
姜云按下了播放键。
会议室里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但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那个声音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手机扬声器里传出的对话牢牢抓住。
“放心吧爸,我这次一定过。我排了七天,终于排到了现在这个道馆学徒的比赛,他是我哥们的大哥,我都打点好了,肯定能过。”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和几分压不住的兴奋。
“对对对,就是那个姓蒋的道馆学徒,三十多岁,在魔都道馆干了快十年了。我哥们跟他大哥关系铁得很,专门打了招呼的。”
“放心,不会被人看出来的,他向我保证了,他是专业的。”
“行行行,等我好消息。”
录音到这里结束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徐明远的脸色从通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青白色,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抱在胸前的双臂不知不觉地放了下来,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姓蒋的道馆学徒,三十多岁,在魔都道馆干了快十年了。
蒋维。
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就从他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蒋维,魔都道馆的四名道馆学徒之一,精英级训练家,在道馆工作了九年,算是老资历了。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也还算靠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负面评价。
可录音里那个年轻人说得清清楚楚——打点好了,专业放水,保证能过。
徐明远在心里把蒋维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他毕竟是魔都协会的副会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多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他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
“姜云冠军,”徐明远的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八度,但语气里依然带着不甘,“这份录音……来源可靠吗?”
姜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徐会长是在质疑我伪造录音?”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徐明远连忙摆手,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我的意思是,录音里这个年轻人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也许他只是在吹牛,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和蒋维达成什么交易,只是在跟父亲炫耀而已。您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站不住脚。
一个年轻人打点好了道馆学徒,在电话里跟父亲吹牛,结果恰好被监察团的冠军听到了?这概率确实有,但小得可怜。
而且姜云既然敢把录音拿出来,就说明他手里肯定不止这点东西。
“徐会长说得有道理。”姜云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态度看起来很是通情达理,“光凭一段录音确实不能定罪。万一那个年轻人真的只是在吹牛,蒋维是无辜的,那我们就冤枉好人了。”
徐明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姜云会这么好说话。
但姜云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的侥幸心理碎了一地。
“所以我让人把蒋维今天的所有对战录像都调了出来。”姜云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平板电脑,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递给坐在旁边的林远舟,“远舟,把画面投到屏幕上。”
林远舟接过平板,麻利地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设备。
会议室前方的幕布亮了起来,画面被分割成左右两半。
左边是蒋维和林远舟的对战录像。右边是蒋维和赵天宇的对战录像。
“我们先看左边的。”姜云站起来,走到幕布前,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
红光点在左边的画面上跳动。
“这一场,是林远舟和蒋维的对战。远舟的实力大家都清楚,精英级巅峰,距离道馆级只差临门一脚。蒋维和远舟对战,输得很干脆,这很正常,实力差距摆在那里。”
姜云按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快进,他在关键节点上暂停。
“大家注意这里,蒋维的哥达鸭在使用水流喷射之后,立刻借助反冲力后撤,拉开了安全距离。这个操作非常标准,体现了精英级训练家应有的战斗素养。”
他又快进了几分钟,在另一个节点暂停。
“再看这里,蒋维的雷电兽在面对远舟的攻击时,利用速度优势连续打出三次雷电牙压制,节奏紧凑,没有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这种连续进攻的能力,也不是一般训练家能做到的。”
姜云把蒋维和林远舟对战的几个关键回合逐一分析了一遍,每一个分析都精准到位,让在场的人频频点头。徐明远也不得不承认,蒋维在这场对战中展现出来的水平,确实配得上精英级这个称号。
“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第一个结论,”姜云关掉左边的画面,激光笔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蒋维的真实实力,是精英级。这一点,应该没有人反对吧?”
会议室里的人纷纷点头。就连徐明远也微微颔首,没有提出异议。
“好。”姜云切换画面,右边的大屏幕开始播放蒋维和赵天宇的对战录像。
“那我们现在来看看这一场。”
画面一开始,姜云就按下了暂停。
他的激光笔点在哥达鸭身上。
“第一回合,赵天宇的大食花使用飞叶快刀,蒋维的哥达鸭用水枪拦截。这个开局没有什么问题,中规中矩。”
画面快进了大约三十秒,姜云再次暂停。
“到了这里,大家注意看。”
激光笔的红点在哥达鸭身上画了一个圈。
“哥达鸭使用了水流喷射,按理说接下来应该后撤拉开距离,但蒋维指挥它做了一个多余的转向动作,导致后背完全暴露在大食花的攻击范围内。”
姜云退回去,把这一段慢速播放了一遍。
所有人都看得很清楚——哥达鸭在完成水流喷射后,明明可以直线后退,却莫名其妙地拐了一个弯,把自己最脆弱的后背送给了对手。
“这个破绽,在之前的对战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姜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在场的人心上,“一个精英级训练家,会犯这种基础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
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姜云继续播放画面。
“后面,蒋维指挥哥达鸭使用了瞬间失忆提升特防,这个选择本身没有问题。但大家注意看,使用了瞬间失忆之后,哥达鸭会有极短暂的僵直期。这本来是大食花发动猛攻的最佳时机,但赵天宇没有抓住,这我们不怪他,毕竟他水平有限。但问题是,蒋维在之后的几个回合里,反复出现了类似的问题。”
画面不断快进、暂停、慢放。
“比如这里,哥达鸭在躲避藤鞭时,本可以向右闪避进入大食花的视野盲区,但蒋维指挥它向左移动,直接撞上了大食花提前布置的麻痹粉陷阱。”
“这里,雷电兽登场。雷电兽的速度优势非常明显,完全可以在飞天螳螂反应之前完成先手攻击。但蒋维让雷电兽在原地蓄了一秒的电,等飞天螳螂做好了防御姿态才放出十万伏特。”
姜云关掉慢放,把画面调到正常速度。
“然后是这里,雷电兽用雷电牙咬住了飞天螳螂的镰刀,这是一个扩大优势的绝佳机会。只要持续放电,飞天螳螂的飞行系属性会承受巨额伤害。但蒋维指挥雷电兽松口后撤,给对手喘息机会。各位,你们觉得他不是故意的?”
坐在左侧的一个监察员摇了摇头,低声说:“雷电兽的放电速度远快于飞天螳螂的任何近身招式,后撤等于放弃优势。”
“没错。”姜云点头。
画面继续播放。。
姜云按下暂停,激光笔点在雷电兽身上。
“最关键的一幕来了。大家注意看,雷电兽在使出十万伏特之后,飞天螳螂明显受到了重创,翅膀的振动频率下降了至少百分之四十。按照我们之前的计算,这个时候,雷电兽的体力应该还很充裕。”
“然后呢?”
姜云按下播放键。
画面里的雷电兽,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的情况下,突然“体力不支”地跪倒在地。
那跪倒的姿态之自然、之流畅,如果不是前面看了蒋维的真实水平,简直让人以为这只雷电兽天生就腿脚不好。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低低的咳嗽,似乎有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姜云关掉投影,转身面对所有人。
他把今天蒋维的所有对战录像做了一个统计表格,投影在幕布上。
“各位请看。蒋维今天一共打了八场对战。前七场,他暴露出的有效破绽——也就是可以被对手利用的战术失误——平均每场不到两个。而且这些破绽大多是在高强度对抗中产生的,属于合理范围内的失误。”
姜云的手指指向表格的最后一行。
“而第八场,也就是他和赵天宇的对战。在这一场里,蒋维暴露出的有效破绽,总共有十一个。”
“十一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视了一圈。
“而且这十一个破绽里,有七个是前面七场对战中从未出现过的类型。走位失误、时机误判、指令错误——一个精英级训练家,在面对一个明显实力不如自己的对手时,犯的错误比面对强敌时多出了五倍。”
姜云回到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各位,你们觉得这正常吗?”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陈锦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11”,一言不发。其他几个监察员的表情也很复杂,有愤怒的,有惋惜的,也有难以置信的。
徐明远彻底不说话了。
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就像是吃了十斤黄连。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手指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里。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进魔都道馆,把蒋维从办公室里揪出来,然后亲手掐死这个王八蛋。
几十的招牌啊,就这么被一个道馆学徒给毁了。
而且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毁的。
更重要的是,这次考核是暗访,是由姜云这位新上任的华国冠军亲自带队。就算他想压消息、想捂盖子,也根本捂不住。姜云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录像录音都在,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案。
徐明远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筑了巢。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
说蒋维只是状态不好?
但前面七场对战已经把蒋维的“状态”定义得很清楚了——精英级,稳定,没有明显失误。
说赵天宇实力太强所以蒋维失误多?
但赵天宇的那点水平,在场的人谁看不出来?顶天了资深级训练家,连基本的战斗节奏都把握不好,更谈不上给蒋维制造压力了。
所有能狡辩的角度,都被姜云提前堵死了。
徐明远闭上了眼睛,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他看向姜云,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质问和不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懊恼和认命的神情。
“姜云冠军,”他的声音沙哑,“我……没有异议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喉咙被人掐住了。
姜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
然后他转向陈锦毅:“陈副团长,其他人的意见呢?”
陈锦毅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没有异议。”
其他几个监察员也纷纷表态,一致同意姜云的判定。
姜云重新拿起那支笔,在考核记录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文件,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么,接下来我宣布处理意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第一,此事暂不对外声张。在调查取证全部完成之前,所有知情人员必须严格保密。”
徐明远听到这一条,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不声张就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至少不会立刻闹得满城风雨。
“第二,立即通知魔都道馆馆主张玄丰,告知今日考核结果以及蒋维涉嫌违规操作的情况。”
徐明远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三,立即控制魔都道馆学徒蒋维,限制其人身自由,配合监察团进一步调查。”
“第四,收回挑战者赵天宇今日获得的魔都道馆徽章,该徽章视为无效。”
“第五,取消赵天宇现有的训练家水平认证,自今日起,十年之内不得参加任何形式的宝可梦比赛及竞赛活动,五年之内不得参与训练家水平资格考核。”
姜云说这一串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再普通不过的通知。但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那是权力被精准使用时的压迫感。
取消训练家认证,十年禁赛,五年禁考。
对于一个训练家来说,这基本上等于职业生涯的死刑判决。
赵天宇今天还在电话里跟父亲炫耀,说什么“没人看得出来”。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训练家生涯,在姜云按下录音播放键的那一刻,就已经走到了终点。
徐明远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赵天宇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
“以上处理意见,各位有异议吗?”姜云环顾四周。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了。”姜云站起身,“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