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那句抱团取暖话落地,足足一分钟,王淳都没有出声。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内心深处却在经历天人交战。
秦舫这番话,会不会是在试探自己?
混迹官场半生,王淳最擅长审时度势。
此前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委屈,皆是贴合境遇的演戏,皆是刻意塑造出劳苦功高却遭卸磨杀驴的形象,目的就是打消秦舫的戒备。
如今局势彻底摊牌,伪装再无意义。
秦舫好像看出了王淳的犹豫,就淡淡笑道:
“老秦,你是不是信不过我这个老伙计?”
王淳缓缓放下被子,抬眼直视秦舫,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怎么会呢?你我相交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我怎么可能信不过你呢?”
他顿了一下,又接着道:
“你说得对,我们早已没有退路。饶家大势已去,死守过去,只会跟着一同遭殃。老头子心思早已不在千嶂,眼下所有布局,只为顺利退场。我们这些人,只是他的棋子,在他眼中随时可以舍弃。”
秦舫微微颔首,神色释然。
到了他们这个层级,无需多余赘述,一点即透。
“你能想明白就好。”秦舫压低声音道,“自今日起,你我对外维持原有姿态,对内互通有无。不求能有什么收获,只求在乱局中,能有个立足之地就行。”
王淳沉声应道:
“完全同意。”
简单几个字,敲定两人的攻守同盟。
王淳稍作沉吟,抛出当下最棘手的难题:
“眼下最大隐患是饶天一。此人行事毫无底线,吴家寨这场烂摊子,他甩手脱身,所有压力全都甩给了我。他若继续胡乱出手,就算我们再谨慎,也扛不住持续拖累啊。”
提及饶天一,秦舫眼底的厌恶毫不掩饰:
“这点我早已料到,饶天一最大的短板从不是愚钝,而是太过自负。他依仗家世,将千嶂官场视作饶家私产,认定所有人都要迁就退让,稍有不顺便胡乱折腾。饶家得势之时,他如何乱来都有人帮他擦屁股,如今饶家早已自顾不暇,他依旧看不清时局,肆意妄为只会加速崩盘。”
王淳眉头紧锁,面露顾虑:
“可他是老书记独子,身份摆在那里。真闹出天大的乱子,老头子最终只会偏袒自己的亲儿子。”
这是无解的死局。
嫡系容错无上限,外系稍有差错,便会沦为弃子。
秦舫沉默片刻,阴着脸道:
“既然饶天一喜欢作死,那咱们就在后面再添把火。他不是一直都想把梁栋挫骨扬灰吗?咱们就想个法子,让他看到希望,然后……”
王淳微微一怔,随即反问道:
“借刀杀人?”
秦舫面无表情地继续道:
“从前一直帮他擦屁股,大势所趋。如今大势崩塌,我们就算付出再多,也不可能得到相应回报,而且还要随时冒着被人当弃子的风险。所以,咱们为什么要去当这个冤大头呢?”
这番话彻底撕碎了温情,尽显官场残酷。
王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跟着点了点头。
俩人很快又把话题扯到杨景辉的任命上来。
王淳开口道:
“梁栋今天执意破格提拔杨景辉,绝非单纯赏识一名基层干部。他这是借着这次事件,想要在赤云扎根,替换基层班子。豁嘴镇是赤云矛盾最集中、利益最复杂、问题最突出的地方,拿下这里,等于撕开了赤云旧格局的第一道裂口。”
秦舫深表认同:
“梁栋空降千嶂,核心目标就是打破饶家盘踞多年的地方势力格局。赤云就是他所选的下一个主战场。杨景辉敢闯敢干,背景又干净,简直就是为梁栋量身打造的一颗棋子。破格提拔杨景辉,既能收获基层口碑,又能顺势把手伸过来,一举两得。”
王淳微微皱眉:
“那我们是不是要做些什么?总不能任由他就这么把手伸过来吧?”
秦舫摇摇头,态度坚决:
“不必,也不能。当下绝对动不得杨景辉。其一,他如今是梁栋和吴昌舜双重背书的实干典型,动他便是公然对抗两位高层领导。其二,吴家寨事件舆情未消,余波仍在,此时打压实干干部,极易被定性为阻碍干事创业、包庇懒政庸政,政治代价极高。其三,杨景辉根基浅薄、无派系依附,短期内难以撼动大局,无需我们主动出手树敌,自然有人会收拾他……与其自找麻烦,不如顺水推舟,静观其变。”
王淳沉思片刻,缓缓颔首:
“有理。不争一时短长,稳中求进,是最稳妥的选择。”
秦舫沉声道:
“不仅不争,后续我们还要适度放手,而且表面上还要维持一副支持的态度,放任梁栋在赤云落地新政,只在暗中蛰伏蓄力,等待时局变化。”
……
梁栋驱车从赤云返程,一路未曾停歇。
抵达省城时,早已过了饭点,林子冬劝他先吃点饭,被他拒绝。
赤云群体性事件余波未平,人事调整尘埃初定,诸多后续事宜急需向省委书记廖承林当面汇报,拖久了,恐怕将生变。
车子径直驶入省委大院,梁栋轻车简从,直奔廖承林的书记办公室。
廖承林早已等候在办公室内。
见梁栋进门,廖承林并未客套寒暄,抬手示意落座。
梁栋落座后直奔主题,抛开所有铺垫,简明扼要汇报了赤云吴家寨事件的始末。
全程客观中立,只陈述事实,不掺杂个人褒贬。
汇报完毕,办公室陷入短暂沉默。
廖承林指尖轻点桌面,缓缓开口:
“这次赤云突发事件,处置及时、控局稳妥、收尾得当,没有酿成恶性舆情与安全事故。梁省长的整体处置思路,我完全赞同。”
肯定之余,他话锋一转,提出两处异议:
“但有两点,我保留不同看法。”
“第一,关于破格提拔杨景辉。我认可这名干部的担当与实干,危难时刻挺身而出,守住了大局,这一点值得肯定。但程序层面,难免会被外界诟病争议。”
廖承林目光看向梁栋,语气带着审慎:
“杨景辉未满三十,目前只是一个副镇长。豁嘴镇矛盾复杂,是赤云市乃至整个千嶂省最知名的乡镇。将一镇党政全盘重担,交由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干部,步子是不是太冒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