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驻地的火海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冲破晴空,在整片山野上空肆意弥漫。
烈焰吞噬建筑的噼啪声和工作人员急促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彻底撕碎了这个幽静小的平静。
被烈火彻底包裹的中年男人,就好像感受不到烈火灼烧的剧痛,他像一尊失控的燃烧傀儡,顶着烈焰在档案室里横冲直撞。
很快,男人身躯一沉,重重栽倒在燃烧的卷宗堆中央,火苗顺着他的身体肆意窜动,彻底将他吞没。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数下,便彻底没了动静……
这个看似一时冲动,只是为了讨回公道的纵火者,并非无端闹事的普通工人,他的真实身份是常年与伟达建筑合作的包工头,圈内人人都唤他老周。
老周今年四十五岁,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手下常年带着几十名同乡,承接伟达建筑的一些中小工程。
老实本分,吃苦耐劳,是旁人对他的一贯印象。
他这些年靠着踏实肯干,带着一众乡亲养家糊口,日子虽不富裕,却也算安稳踏实。
可没人知道,老周早已被查出绝症。
半年前,他在医院查出胃癌晚期,医生明确告知,最多只剩半年光景。
得知病情的那一刻,老周没有崩溃哀嚎,心里压着的最大心事,便是一笔拖了整整两年的工程款,以及家里妻儿老小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伟达建筑因为在市里有关系,总能拿到一些赚钱的项目,老周跟着伟达建筑,基本不愁没活干。
老周干包工头多年,深谙其中道道,特别注意跟伟达建筑的领导搞好关系。
因为打点到位,以前他们每次一完工,就能很快拿回工程款。
可从去年开始,情况突然就发生了变化。
老周带队完成一个工地,一共八百万的工程款,被企业以整个项目被迫停工,政府回款未到为由,一拖再拖。
这笔钱,基本全是几十名乡亲的血汗钱。
一年来,老周无数次往返讨要,软磨硬泡,可伟达建筑的项目负责人始终态度敷衍,次次以“上游未回款、公司资金紧张”搪塞推脱。
乡亲们信任他,从不催债,可老周心里日夜煎熬,倍感愧疚难安。
当他得知自己时日无多时,就开始担心,若是自己离世,这笔账恐怕就会变成一笔无头烂账,乡亲们的血汗钱便打了水漂。
这也是他最大的心病。
当然,身为包工头,这八百万里面有将近一百万是他的利润。
如果放在往年,他拿到这一百万后,第一时间会分出一部分,去“孝敬”伟达建筑的项目负责人。
当他得知自己迈不过这道坎后,就想着把这一百万全都拿回家,也给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孩子他娘留些生活保障……
谁也没有想到,这件现实中司空见惯的企业欠薪纠纷,早已被饶寅钟精准捕捉。
外界皆以为饶寅钟早已赋闲在家,不再干预外界事务。
可事实并非如此。
盛景投资和伟达建筑的中高层里,遍布他安插的眼线与心腹,企业内部哪怕是最细微的内情,都会第一时间汇总到他的案前。
相较于难成大器的儿子饶天一,饶寅钟手握的情报更加全面、细致。
很多连饶天一都无从知晓的细节,饶寅钟都了然于心。
比如老周的病情和处境,就被他尽数掌握。
对于金皓、茅玉广、余亮那帮人,饶寅钟有着清醒的认识。
自己是省委书记的时候,这帮人全都甘做饶家的一条狗。
可一旦自己赋闲在家,对他们的影响力一日不如一日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饶寅钟可以清楚地感受得到,他们在自己面前明显没有了以前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了。
关键时刻,狗也可能向主人露出獠牙!
所以,饶寅钟从未真正寄希望于这帮人。
对于这帮人,饶寅钟从来都是能用则用,能防则防。
尤其是得知三人竟然联合起来,去见了梁栋一面时,饶寅钟就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常规手段已然无用,他当即决定,启动最后一步险棋——销毁罪证,同时也给廖承林和梁栋制造一个天大的麻烦。
调查组那边如果出了什么大事,廖承林和梁栋肯定难逃上面的问责。
到时候甄老爷子那边再出点力,保证能让廖、梁二人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饶寅钟就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找到走投无路的老周,带去了一份足以颠覆他人生的交易。
一千万现金,全额结清八百万工程款!
代价只有一个:他要用自己仅剩的性命,毁掉调查组的卷宗。
这笔交易,对于濒临绝境的老周而言,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出身农村的他,哪怕是当上了包工头,这辈子也不可能挣到千万巨款。
身患绝症,时日无多,要是就这么死了,死得就会毫无价值。
可若是答应这笔交易,自己死后,拖欠乡亲的血汗钱可以全额结清,不用再背负那些人情债,家里的妻儿老小,也能靠着千万巨款,保证今后的日子提高几个档次……
一边是一无所有,含憾而终,连累家人,背负骂名。
一边是以残命换阖家安稳,还清亏欠,保全众乡亲的生计。
质朴的善恶观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了,以及对家人的牵绊,最终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老周沉默整夜,最终咬牙点头,答应了这场以命换钱的交易。
接下来的日子,饶家全程暗中布局,为他铺路谋划。
提前告知档案室精准方位,教他伪装成上访群众,避开常规排查视线,又悄悄交付灌装完好的高纯度汽油,手把手教他整套行动流程……
事发当天,老周刻意喝了不少酒来壮胆,压下心底最后一丝怯懦,怀揣必死之心,走进了调查组驻地,最终酿成了这场惨烈的火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