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江,城郊调查组驻地。
大火扑灭后的小院,依旧被沉沉的烟火气笼罩。
刑侦勘查灯在灰黑残破的院落里来回扫动,技术人员蹲在火场中心,一点点筛捡灰烬,固定物证。
丁颐飞站在警戒线内,脸色冷峻,眼底的疑云始终无法散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纵火毁证案处处透着诡异。
安防同时失效,消防设备同步缺位,纵火者精准直奔档案室,绝非一个普通包工头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完成的。
调查组内部,必然藏着内应。
只要抓不到内鬼,就撬不开突破口,所有的揣测终究只是揣测,无法落实到证据链上。
丁颐飞当即让刑侦对驻地所有工作人员、安保人员和后勤人员展开全面摸排,值班记录、设备检修台账、人员出入轨迹,逐一复盘,务求以最快速度揪出藏在调查组内部的蛀虫。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内部清查必然会耗费大量时间,需要层层筛查,逐一比对,才能锁定可疑人员。
可谁也没想到,清查工作尚未正式铺开,突破口竟主动送上门来。
就在刑侦组刚刚完成第一轮现场勘验,工作人员陆续接受隔离问询之际,一名调查组中层领导主动走出待命队列,穿过警戒线,径直走到办案民警面前。
“我自首。”
短短三个字,却瞬间让整个混乱的现场骤然一静。
来人名叫严磊,是调查组从省公安厅抽调的精干力量,专门负责驻地安保工作,全程负责驻地安防值守、设备巡检、消防器材管理、日常秩序维护。
由他经手操作所有安保漏洞,简直易如反掌。
丁颐飞眼神骤然一凝,快步上前,目光锁定对方: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严磊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敢抬头对视,语气却异常干脆,没有丝毫拖延:
“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干的……今早厨房的小火,是我故意点燃的,目的就是为了调走走廊里的灭火器材。后厨失火,我便能名正言顺地安排人,以应急救火为由,把走廊、楼梯口、办公区的消防器材全部调走,事后又故意拖延补齐时间,让整个驻地陷入无消防设备可用的真空期。”
“档案室的防火门,也是我提交的检修申请,以电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为由,申请临时断电、敞开大门通风检修,关停了自动灭火系统和烟感报警装置。”
“入口安检设备清晨故障,也是我提前关停的,对外谎称设备突发故障,临时改为人工目视检查,刻意放宽准入标准,放任可疑人员进入院内。”
一番供述,似乎完美解释了大家所有的疑惑。
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真相似乎瞬间浮出水面。
丁颐飞压下心底波澜,沉声追问: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严磊深吸一口气,语气平淡,供述内容条理清晰,仿佛早已背熟无数遍:
“我收了老周的好处费,一共六十万。他找到我,说调查组在调查盛景投资,卡死了伟达建筑的拆迁项目,导致他的工程款无法结算,于是心怀怨恨,想要上门讨说法。他只求我帮他扫清进门障碍,暂时废掉消防系统,让他顺利进入院内宣泄情绪。我也是一时贪念上头,收了钱,就按照他的要求,一步步布置了所有漏洞。我没想到他会带着汽油、不惜自焚纵火,闹出这么大的案子。”
丁颐飞顺着他的话往下道:
“你感觉自己兜不住了,于是就主动向我们自首?”
严磊看向丁颐飞,有些诧异地点了点头。
这番说辞,逻辑通顺,情节完整,动机也合情合理,看似毫无破绽。
可在场所有办案人员,包括丁颐飞在内,心里都清楚——这家伙一定是在说谎!
太完美了,完美得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
六十万就能收买一个调查组成员,让他不惜以身犯险,配合外人纵火,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更离谱的是,他的供述精准对上了现场所有细节,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刚好能把所有疑点全部闭环,刚好能把这场惊天阴谋,定性为私人报复的孤立案件。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严磊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可他们一时又找不到能推翻这些说辞的线索。
经验丰富如丁颐飞,这会儿也有种束手无策之感。
可他还是立刻下令,核查严磊的所有供述细节,逐字逐句落地取证。
财务流水核查:
严磊个人账户,确确实实在一天前收到一笔六十万的匿名转账,资金溯源末端,最终关联到老周生前常用的一张私人银行卡。
现场痕迹核查:
厨房起火点位、起火时间、燃烧痕迹,完全吻合严磊供述;消防器材抽调台账、检修申请单据、设备关停记录,全部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时间也精准对应。
人证口供核查:
后勤工作人员、安检值守人员,全部佐证是严磊统一调度安排,无人发现异常。
动机链条核查:
老周工程款被伟达建筑拖欠,项目因调查组核查停工,讨薪无果,全部查证属实。
一条完整、严密、无懈可击的证据链,彻底闭合。
从头到尾都好像是个人极端报复,没有任何第三方势力介入。
明知处处是假,可丁颐飞手握的所有证据,却偏偏挑不出任何一处破绽。
对手这一手弃卒保车,干净利落,直接斩断了所有深挖的可能,把一场精心布局的权力反扑,彻底抹平成一桩普通刑事案件。
丁颐飞望着手中的核查报告,也不禁有些头疼。
他清楚,这意味着饶家把所有风险全部转嫁,梁栋和廖承林将承担这场恶性事件的所有后果。
三人当场死亡,调查组驻地被焚,证据损毁,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如此恶劣的事件,省里肯定是压不住的,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燕京。
饶寅钟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就亲自给甄老爷子打了个电话,汇报了这个情况。
在甄老爷子的干预之下,燕京方面也很快就派出了一个督办组,赶赴千嶂,督促指导后续调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