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两人之间的空气紧张得几乎要凝滞。
火药味十足，浓得一点就炸。
就在这时，一旁被忽略许久的凌非烟，终于小心翼翼地完成了手中的茶道流程。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腾，暂时冲淡了些许剑拔弩张的气氛。
凌非烟抬起眼，怯生生地先看了看面罩寒霜的叶少风。
又瞄了瞄柳眉倒竖的季香香。
她只觉得夹在这两位气场强大的“神仙”中间，自己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掀翻。
她咽了口唾沫，声音细弱蚊蚋，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少风……季小姐……茶，沏好了。
现在……可以分饮了吗？”
她手中捧着茶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分！为什么不分？”
叶少风正被季香香气得胸闷，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仿佛在怪她多此一问，“沏好了不喝，难道倒掉？我还等着这杯茶降降火呢！”
“是，是！”
凌非烟被他一瞪，吓得脖子一缩，连忙低头应声，更加谨慎地开始分茶。
她动作轻柔地将紫砂壶中澄澈金黄的茶汤，均匀地斟入两个精致的品茗杯中，七分满，不多不少。
她先将第一杯茶，双手恭敬地奉到季香香面前的茶几上。
“季小姐，请用茶。”
季香香的目光落在凌非烟那双白皙纤长、动作行云流水的手上。
又移到她低眉顺眼、我见犹怜的侧脸上。
眼中的怒火稍稍被一丝复杂的情绪取代。
这女人的茶艺，确实赏心悦目，人也长得……过分漂亮了些。
“你叫什么名字？”
季香香接过茶杯，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忽然开口问道。
语气比刚才对叶少风说话时，缓和了不止一分。
凌非烟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气势汹汹的大小姐会突然问自己。
她连忙答道：“回季小姐，我叫凌非烟。”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但因为紧张，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凌非烟……”
季香香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名字不错，挺有韵味。
人如其名，人也美，茶……沏得更香。”
她这夸奖倒是出自真心。
凌非烟的茶道功夫，她刚才已经看在眼里，是下了真功夫的，不是花架子。
“谢……谢谢季小姐夸奖。”
凌非烟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然而，季香香下一句话，就让凌非烟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你跟叶少风……多久了？”
季香香抿了一口茶，看似随意地问，眼神却带着审视，“他……有没有欺负你？
比如，强迫你做些你不愿意做的事？”
“啊？！”
凌非烟手一抖，差点把正在为叶少风分茶的茶壶给摔了。
她心中叫苦不迭：我的大小姐诶，您这问题让我怎么接？
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说叶少好，您肯定不信；
说叶少不好……那怎么可能？自己又不傻！
她慌忙稳住心神，头摇得像拨浪鼓：“季小姐，您真的想多了！
叶少他……他人很好，对我很好，从来没有欺负过我！”
这话她说得又快又急，生怕季香香不信。
季香香看着她那惊慌失措、急于辩解的模样。
她忍不住摇了摇头。
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还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是吗？”
她拉长了语调，眼神在凌非烟微微颤抖的手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上扫过，“我怎么觉得……你很怕他的样子？
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知心大姐姐”要为人撑腰的架势。
女孩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凌非烟，现在可是新社会了，讲法治，妇女也能顶半边天！
你不要因为他是叶家大少，有权有势，就被他欺负了还不敢吭声！
你要是真有什么委屈，别怕，尽管跟我说！我季香香给你做主！
大不了以后你跟我混，一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着，她还伸出手，颇有些豪气地拍了拍凌非烟单薄的肩膀。
凌非烟脸上的表情简直精彩极了。
又想哭又想笑，最终化为一片哭笑不得的无奈。
“谢谢季小姐，季小姐的好意，非烟真的心领了。
但是……叶少他真的对我很好，我……我没有什么委屈。”
她这话说得自己都有点心虚，但态度必须坚决。
叶大少对她当然很好，
但是有些时候，也是真欺负人。
可是那些话不能对着外人说呀。
“切，没劲。”
季香香见“策反”无效，有些无趣地撇撇嘴。
她重新端起茶杯，不再看凌非烟。
她喝茶的姿势很标准，先观色，再闻香。
接着，小口啜饮。
品味回甘，一板一眼。
显然是受过良好的茶道熏陶，深谙此道。
这时，凌非烟也终于为叶少风分好了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叶少风看也没看季香香那边“策反”自己人的小动作。
他叶少风要是被一个女人撬了墙角，也不用活了，直接找个豆腐撞死得了。
对于自己亲手调教过的女人，叶少风自然是信心十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也慢条斯理地品了起来。
一时间，茶室里只剩下细微的啜饮声。
方才的激烈争吵仿佛被茶香暂时掩盖。
但底下涌动的暗流，谁都清楚并未消失。
一杯茶饮尽，叶少风将杯子轻轻放回茶盘，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他抬起眼，看向季香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季香香，茶，你也喝了。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你的了。
请吧！”
他再次抬手，指向门口，这次的动作更加干脆利落。
季香香慢悠悠地放下自己空了的杯子。
她非但没动，反而将身体更舒服地靠进沙发里。
女孩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叶少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又无赖的笑。
“姓叶的，我刚才说的话，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是吧？”
她声音清脆，一字一顿，充满了无赖的意味，“我再说一遍，我跟你耗上了！
你一天不解封我的仓库，我就一天不走！
不光不走，你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你吃饭，我坐你旁边吃！
你喝茶，我就坐这儿喝！你睡觉……”
她顿了顿，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更加挑衅。
“你睡哪儿，我就睡你旁边打地铺！
我听说你叶大少夜夜笙歌，风流快活得很？
好啊，我正好见识见识，看看你是怎么个‘夜夜笙歌’法！哼！”
“噗——！”
叶少风刚想咽下去压惊的唾沫，差点直接喷出来。
他猛地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季香香。
男人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就连旁边正在收拾茶具的凌非烟，也彻底僵住了。
她手里拿着茶壶盖，维持着一个滑稽的姿势，脸上是活见鬼般的震惊表情。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季家大小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种话，是一个未出阁的千金小姐能说出口的？
还要……睡旁边？看……看那种事？天哪！
季香香这话，简直是把大家闺秀的脸面扯下来扔在地上，还狠狠踩了两脚。
偏偏她自己还一副理直气壮、豁出去了的模样。
“季香香！”
叶少风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气得脸都绿了，“你是不是疯了？！
你一个女人，还是个没嫁人的黄花大闺女！
你跟着我一个男人，像什么话？传出去你名声还要不要了？啊？
我……我上厕所，你也要跟着去吗？！”
他已经被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了。
季香香却面不改色，甚至挑了挑秀气的眉毛。
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你爱上不上厕所，关我什么事？
你上厕所，我就在门口等着呗。
你要是想跟你的什么红颜知己……亲热，”
她说到这里，脸终于还是红了一下，但嘴上却丝毫不软，“我还可以搬个小板凳，在外面给你加油助威呢！
多热闹呀！怎么样，叶大少，敢不敢试试？也让我开开眼界！看看你叶大少是不是个银样蜡枪头！”
“嘶——！”
叶少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人至贱则无敌”
不，是“女至泼则无解”！
他指着季香香，手指都有点发抖，“你……你……季香香，你真有你的！”
他发现自己所有的威胁、道理、冷脸。
在这个彻底“不要脸皮”的女人面前，统统失效了。
这就好比秀才遇到兵，流氓遇到女流氓——完全不在一个套路里。
“我懒得再跟你废话！”
叶少风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季香香那张写满“无赖”二字的脸。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手。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旁，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
“季锋的电话是多少？”
他头也不回，硬邦邦地问季香香。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回给她的家人。
“哼，打吧打吧，尽管打！”
季香香毫不在乎，甚至有点幸灾乐祸，麻利地报出了一串号码。
“我看我哥能不能把我弄走。”
叶少风二话不说，立刻拨通了号码。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声音，很快，被人接起。
“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季锋那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漫不经心的声音。
“季锋，是我，叶少风。”
叶少风强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语速很快。
“你妹妹季香香，现在在我这儿，在我的茶楼里！
你赶紧过来一趟，把她给我弄走！
立刻！马上！”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是叶少啊！”
季锋的笑声透过听筒传出来，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
“我妹妹在你那儿？好事啊！挺好，挺好！叶少你可得帮我好好招待招待她。
我这妹妹，从小被家里长辈宠坏了，天不怕地不怕的。
脾气呢，还有点急，性子呢，也有点冲。
要是有什么得罪的地方，叶少你大人有大量，多担待，多包涵啊！”
叶少风一听这语气，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不像来领人的，倒像是……甩包袱的？
“季锋，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叶少风语气加重，“你妹妹在我这儿胡搅蛮缠，耍无赖！严重影响我正常工作生活！
你现在、立刻、马上过来把她领走！不然的话，别怪我对她不客气！”
他最后一句带上了明显的威胁。
“哎呀，叶少，瞧您说的。”
季锋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
“对我妹妹不客气？你能怎么不客气？
我很好奇呢？
你叶大少对付女人的手段，我季锋是佩服的。
你要是真能把我们家的野马驹给驯服了，我给你送个锦旗！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妹夫牛逼！哈哈！”
电话的对面，季锋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叶少风听了一阵无语。
这都什么人啊？
他第一次领略到季家的人，真难缠。
季锋笑完，继续说道。
“叶少，如果我妹妹在别的地方，我自然是一百二十个不放心。
不过嘛，我妹妹在你那儿，我放一百个心！”
他话锋一转，忽然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和推心置腹的味道：“叶少，不瞒你说，最近我家老爷子在家，可是张口闭口都提起你，对你那是赞不绝口，满意得不得了！
他老人家还老念叨呢，说你要是我季家的女婿，那该多好！
其实吧，我这当哥哥的，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叶少风听得目瞪口呆，这都哪跟哪？
季锋还在继续，语气甚至有点怂恿：“我妹妹那脾气，在我们家，那是无人敢惹的小霸王！
她要是真犯了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都拿她没辙。
叶少你要是真有本事，能把她给收拾服帖了，让她乖乖听话……
那我季锋绝对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给你送锦旗，敲锣打鼓地送！”
“季锋，你……”
叶少风还想说什么。
“行了行了，叶少，我这边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先不跟你聊了哈！
我妹妹就拜托你了！再见！”
季锋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语速飞快地说完。
然后“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只剩下一片忙音。
叶少风拿着电话，保持着接听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荒唐、无语、愤怒……
最后统统化为了深深的无力感。
他缓缓放下听筒，转过身。
看向那个正翘着二郎腿喝茶的的季香香。
她好像早就意料到了这种的结果，气定神闲！
“怎么样？我哥怎么说？”
季香香冲他扬了扬下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说不出的得意。
“好，好啊……”
叶少风气极反笑，点着头，终于彻底明白了，“你们兄妹俩，这是合起伙来，跟我耍无赖，是吧？
一个在前面冲锋陷阵，胡搅蛮缠；一个在后面装傻充愣，顺水推舟！
季锋这是把你这个麻烦精，直接扔给我了？”
“哼，现在才想明白？”
季香香撇撇嘴，放下茶杯，“多新鲜啊！要不是你叶大少仗势欺人，封了我的仓库，断了我的财路，把我逼到绝境。
我至于这么不顾脸面，死乞白咧地赖着你吗？”
她站起身，走到叶少风面前，仰着脸看着他，眼神倔强：“还是那句话，叶少风，解封我的仓库，让我的‘幸福家电’按时开业。
只要你能做到，我立马走人。
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样，姓叶的，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她的语气带着最后的通牒，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叶少风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还有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心中的火气不知怎的，忽然散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复杂情绪。
“解封？让你开业？”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然后呢？让你的‘幸福家电’大张旗鼓地开起来，用着从我这儿‘借鉴’去的点子，来跟我的‘和平家电’打擂台，抢生意？
季香香，你这算盘打得倒是挺响。”
“呵呵，”
季香香也冷笑回去，针锋相对，“叶少风，说这么多，你不会是……怕了吧？
怕我的‘幸福家电’真开起来，抢了你的风头和生意？”
“我怕你？”
叶少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眉梢高高挑起。
“笑话！我叶少风会怕你一个抄袭起家的？
我只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降低我的格调！”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压迫感：“我问你，你‘幸福家电’开业准备的那些促销手段、宣传花招，哪一样不是照搬、模仿、甚至直接抄袭我的‘和平家电’？打折、抽奖、满减活动、……哪一样是你自己原创的？
你这不叫学，这叫赤裸裸的抄袭！
我没找你收版权费、没起诉你不正当竞争，已经是看在季家的面子上了，你还有脸在这里跟我叫板？”
季香香被他说中痛处，脸微微一红。
但很快又梗着脖子反驳：“你……你别管我是抄的还是学的！
管用就行！市场认就行！
有本事，你就解封我的仓库，咱们两家真刀真枪地干一场，公平竞争！
好好打一次擂台！我季香香就是要证明给你看，也给所有人看，这个世界上，不止你叶少风有本事，我季香香，一样不输给任何人！”
她的眼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激发出的强烈斗志。
“公平竞争？就凭你这些拾人牙慧的东西？”
叶少风不屑地摇头，语气刻薄，“季香香，你想跟我斗，还嫩了点。
要想站在我对面，至少得拿出点你自己的真东西，搞出点新花样来。
总跟在我屁股后面捡剩饭吃，算什么本事？我都替你害臊。”
“你！”
季香香气得胸脯剧烈起伏。
但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忽然昂起头，用一种近乎宣言般的语气，掷地有声地说：
“叶少风，你别瞧不起人！
老话说的好，‘不管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我管它是抄的还是想的，是旧招还是新招？
只要我的‘幸福家电’能开起来，能赚到钱，能在市场上站稳脚跟，甚至……有一天能超过你的‘和平家电’，那就是我季香香的本事！
结果，才是一切！”
她的话语在茶室里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也带着属一种不那么讲规则但异常执拗的商业逻辑。
叶少风看着她那双燃烧着不服输火焰的眼睛。
第一次在这个胡搅蛮缠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单纯的骄纵和蛮横，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
反而更加旺盛的、想要证明自己的渴望。
这女人，倒也不是全无是处。
至少，这股子豁出去的劲头和歪理，还挺……别致。
叶少风心里莫名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茶室里，茶香依旧袅袅。
但气氛，已然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叶少风只是想赶走这个麻烦。
但是现在，
看着眼前这个像野草一样顽强、甚至带着刺的季香香。
他忽然觉得，这事闹得挺有意思。
眼前的这个女孩，也挺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