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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都市言情 > 村后有片玉米地 > 第2477章 婶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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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应该说是道观的残骸。

屋顶塌了大半,墙倒了两面,剩下的一面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爬满了枯藤。观前的石阶碎成了几块,石阶两侧的石狮子倒了一只,另一只只剩半个脑袋。

道观门口,两根柱子还立着,可柱子上刻的符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陈平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这座废观。心口深处那个东西震得更急了,一下一下,往废观底下拽。他吸了一口气,往废观走。

走到石阶前,他忽然停住了。

脚底下有东西。

他低头看,石阶缝隙里有一块碎布。

灰布的,洗得发白,沾满了泥。

陈平蹲下来,把碎布捡起来。布上有针脚,极细极密,是手工缝的。

他翻过来看,布背面缝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一朵桂花。

陈平的手在抖。

他把碎布攥在掌心里,站起来。心口那个东西在震,急得几乎是在敲。他抬脚走上石阶,走进废观。

观里一片狼藉。

神像倒了,供桌翻了,地上全是碎瓦和烂木头。

可陈平看见了一样东西。供桌后面的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跟温酒在药巷院子里布阵时用的符文一模一样。

笔迹也一模一样。

陈平走近去看,手贴上去。

符文冰凉,像刻在墙上的冰。

他的手一碰,那些符文忽然亮了一下。极短的一闪,然后暗下去。

可那一闪,陈平看见了。符文后面,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

心口深处那个东西还在震,震得他魂体发麻。

他忽然明白了。这面墙后面,埋着东西。跟他的魂体有感应。跟他忘了的那些事有关。

陈平伸出手,把掌心的碎布按在墙面上。

碎布上的桂花图案碰到符文的瞬间,整面墙的符文全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符文里渗出来,从墙上渗出来,往陈平魂体里渗。陈平感觉到丹田里那缕散掉的灵气在重新凝聚。

很慢,可确实在聚。他的魂体在凝实,右手那两根手指轮廓在变清晰,左胳膊的裂口在收。

他站在墙前,闭着眼,任那些光渗进魂体。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潭沉了二十多年的水被搅动了。

模糊的画面在闪过。一个女人的背影,纤长、苍白,指尖带着冷香。一个声音,极轻极碎,像薄冰裂开。

“第三次。”

陈平猛地睁开眼。

他记起来了。一点点。极模糊的一点,像隔着一层厚雾看灯。可他记起来了。有一个女人,在上界,替他挡了三次。为他碎了魂。她叫——

“温酒。”

陈平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落在废观里,落在满地的碎瓦上,落在心口铜环里林依的魂上。铜环跳了一下。

墙上的光收了。符文暗了。可陈平站在那儿,眼泪从半透明的脸上往下掉。他记起来了。他忘了她,可这面墙替他记着。这面墙上的符文,是她刻的。她在下界留下过东西。在这座废观里,埋了一样东西,跟他的魂体有感应。

他攥紧掌心的碎布,走出废观。猴脸蹲在石阶下,抬头看他。陈平低头看着它。

“这地方,她来过。”

猴脸歪了歪头。

陈平把碎布揣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废观。

墙上的符文已经暗了,可他知道,它们还在。等他修为恢复,等他魂体凝实,他还会回来。把这面墙拆开,看看底下埋着什么。看看她到底在下界留了什么。

可他现在得走。回陈家村。回青山镇。看高彤,看齐雨晴。看他父母的坟。

陈平转过身,朝林外走。心口深处那个东西不震了。安安静静的,像完成了什么任务。可丹田里那缕重新聚起来的灵气在转,转得很稳。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实了。

猴脸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猴,穿过密林,穿过矮竹,走上了往南的土路。

晨光在他们身后升起来,照在废观的残墙上,照在那些暗下去的符文上。

陈平走在回青山镇的土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面墙。

废观里那面墙上的符文,温酒刻的,跟他魂体有感应的。

他站在墙前的时候,那些光渗进魂体,丹田里散掉的灵气重新聚了回来,虽然只有一缕,可那是从墙里来的。

墙后面有东西。

温酒在下界留了东西给他。

可那东西是什么?

陈平一边走一边想。

他想起温酒在上界替他挡的那三次。

第一次在第二层,黑手抓向他后脑,银光凝成的手挡在前面。

第二次在第八层,他趴在黑面上快要陷进去,银珠裂开,金丝涌出来。

第三次在第九层,她整个人碎在虚空里,光铺成路,推他出来。

每一次,她都用了自己的魂。每一次,她都在消耗自己。

她在下界留的东西,会不会跟她有关?会不会是她提前埋在那儿的?留给他,或者留给别的什么人?

陈平攥紧了怀里的碎布。

灰布上的桂花图案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碎布是从石阶缝里捡的。

谁掉的?温酒不会穿灰布衫。

可林桂花穿。灰布短衫,洗得发白,油渍洗不掉。陈平见过她穿。

他停住了。

林桂花来过清虚观。

陈平站在土路上,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铜环,林依的魂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可刚才那一跳,比平时重。

陈平的心沉了沉。

林桂花来过清虚观。

那面墙上的符文是温酒刻的。

林桂花穿着灰布衫来过这里。

她为什么来?她怎么知道这个地方?她跟温酒之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温酒说过,她没来过下界。

她连下界什么样都没见过。

可清虚观墙上的符文是她刻的。

要么她来过,要么有人把她的东西带下来了。

如果她来过下界,如果她见过林桂花……

陈平不敢往下想了。

他加快脚步。

腿还在抖,可丹田里那缕重新聚起来的灵气在转,转得比之前快了些。

他走了一阵,土路变成了石板路,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山镇”。到了。

陈平站在镇口,半天没动。

二十二年。

他走的时候,青山镇还是个小地方,几十户人家,一条石板街,街两边是铺子。

现在镇子大了。

石板街还在,可两边的铺子多了,人也多了。

街上有人走,有车过,有小孩在巷口追着跑。

陈平站在镇口,魂体淡得几乎看不见,阳光穿过他打在石板路上。没人注意到他。

他往镇里走。

走了半条街,他看见一个铺子。

门脸不大,挂着蓝布帘子,帘子上绣着两个字:“针线”。

陈平停住了。他盯着那块帘子看了很久。帘子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可那两个字绣得极细极密。

针脚匀称,收尾利落。齐雨晴的手艺。他记得。她在村里的时候,绣活就是最好的。

陈平站在帘子外面,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进去。不知道进去之后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说“二十二年了,你还好吗”?他低头看自己。半透明的魂体,右手两根手指的轮廓,左胳膊一道裂口。

他这副样子,进去了只会吓到她。

他在帘子外面站了很久。

直到铺子里有人出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挽着,穿一件素色的布衫。

她手里端着一盆水,出来往街边泼。

泼完转身要回去,忽然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

陈平站在铺子门口,掀开蓝布帘子,迈了进去。

铺子里面不大,一面临墙的货架,摆着各色布头、针线、扣子。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绣了一半的帕子。

光线从窗纸透进来,昏昏黄黄的,照在桌上那方帕子上。帕子上绣着一朵桂花,针脚细密,花瓣一层叠一层。

陈平盯着那朵桂花看了很久。

齐雨晴的手艺。绣了二十二年。

每年一方。他心口铜环里的林依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在点头。

他抬起头,往铺子深处看。

货架后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布在缝。

她低着头,灰白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个小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背驼了,肩膀缩着,手指上的关节鼓得老高。

陈平看着那个背影,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老太太听见有人进来,放下手里的活,慢慢抬起头。

一张满是皱纹的脸。

眼睛浑浊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陈平认得。

村长陈乾坤家的院子里,在灶台边的石秀。

陈乾坤的媳妇。陈家村村长陈乾坤的媳妇石秀。

要说他当初之所以有了异能也多亏了这女人。

石秀跟其他男人在村外河边偷着吃。

迫不得已他钻进了水里躲藏,被小青蛇咬伤。

后来也跟石秀发生过冲突,甚至他差点弄死了对方。

再后来,石秀认错,两人关系还不错。

他离开下界的时候,石秀四十来岁,头发乌黑,腰板挺得笔直,在村里里里外外一把手,嗓门大,走路带风。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六十岁的模样,腰弯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皱了的水面。

陈平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石秀盯着他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看见的是一个半透明的魂体,淡得几乎融进窗纸透进来的光里。

一个鬼。一个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布掉在地上。她往后缩,背抵在货架上,货架上的线轴子被她碰掉了几卷,骨碌碌滚了一地。

“谁?你是谁?”

她的嗓子沙哑了,带着老人那种颤音,每一个字都在抖。

她的手在墙上乱摸,想找什么东西撑着自己站起来。陈平没往前走。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让自己的样子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婶子。”

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石秀的手停住了。

她盯着他。

浑浊的眼睛里,恐惧在退,疑惑在涨。

她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模糊的五官轮廓,盯着他半透明的魂体。

她的嘴唇还在抖,可抖得不一样了。

“你……”

“婶子,是我陈平,也是傻蛋。”

石秀整个人僵住了。

“傻蛋?”

石秀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陈平以为她认不出来了,他自己都快要撑不住转身走了。

然后石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一层亮光。她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手从墙上收回来,攥着胸口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傻蛋?”

陈平的鼻子一酸。

“傻蛋陈平?”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快要碎掉的急切,“是你?真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陈平点了一下头。他点得很慢,可点得很重。

石秀从矮凳上站起来。

站得急,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扶着货架站稳了,盯着他,又盯了三息。然后她朝他扑过来。步子蹒跚,灰白的头发散下来,可她扑得很快,像怕他跑了似的。她扑到他跟前,伸出两只手,一把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穿过了他的魂体。

抱了个空。

可她没松手。

她就那么圈着胳膊,圈着一团半透明的灰雾,把脸贴在他胸口。

陈平感觉到她的脸贴在他心口的位置,温热的,活的,带着老人身上那种药膏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厉害,整个人都在颤。

“傻蛋。”

她喊了一声。声音闷在他胸口,闷在魂体里,闷在他心口的铜环上。

“傻蛋啊……”

她哭了。

没有大声嚎,就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他胸口的魂雾里,还没落到底就化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了个空,又攥,又空。

可她不肯松手。

“二十年了。”

她说,“二十年了啊。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你死了?你知不知道你婶子每年清明给你烧纸?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陈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手抬起来,想搭在她肩膀上,可他的手是半透明的,搭上去也碰不着。

他就那么悬着手,悬在石秀灰白的头发上面。

“婶子。”他的嗓子堵得厉害,“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