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言琛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中都要快。
从医院离开以后,他没有回家,也没有休息,而是直接去了公司。
那一整晚,办公室的灯始终亮着,助理和法务几乎没有离开过。
陆风公司的股权结构并不算复杂,但因为这段时间陆风住院,公司内部早已经人心浮动。
几个原本坚定支持陆风的股东,见他迟迟不能回公司,态度也开始变得暧昧起来。
更有几个人准备私下接触了陆风的叔伯,似乎已经在为将来夺权做准备。
傅言琛让人把公司近几年的财务报表、股权变动记录以及董事会决议全部调了出来,一份一份地看。
他向来不喜欢打没有准备的仗,既然决定替陆风守住公司,就绝不会只做表面功夫。
凌晨三点,林诺将最新整理好的资料送到他面前。
“傅总,已经联系过了,目前愿意出售股份的散股股东一共有七位,另外还有三个大股东愿意转让手里的部分股份,只是他们开出的价格,比市场价高了不少。”
傅言琛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收。”
“全部收?”
“全部。”
林诺犹豫了片刻,还是提醒道:“这样一来,资金投入会非常大。而且陆先生现在还没有明确表示要不要继续持有公司股份,万一——”
“没有万一。”傅言琛合上文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陆风不会让公司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太了解陆风了。
那个男人看起来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实际上比谁都护短,也比谁都重感情。
公司是他用了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从低谷里撑起来的,里面凝聚了他的心血,也承载着许多人的信任。
他可以放弃,却绝不会允许那些只想趁火打劫的人将它毁掉。
傅言琛亲自联系了几个股东。
有人漫天要价,有人故意拖延,也有人试探着问,陆风是不是已经病得无法继续管理公司。
面对这些问题,傅言琛没有解释,只给出了一个比市场价略高,却又不至于让人怀疑的价格。
钱一到账,那些股东便迫不及待地签了转让协议。
短短一夜,傅言琛便收购了陆风公司百分之二十一的股份。
再加上陆风自己手里的百分之三十四,以及南易风后来从一个摇摆不定的大股东手里收购的股份,他们手里持有的股份已经超过了百分之五十五。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起,无论公司内部那些人再怎么闹,也不可能轻易撼动陆风的地位。
第二天上午,傅言琛和南易风一起来到了医院。
病房里,陆风刚刚吃完药,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来给你送东西。”南易风将手里的文件袋放在桌上,脸色有些复杂。
陆风看了一眼文件袋,又看向傅言琛。
“什么东西?”
傅言琛走到床边,将里面的文件取出来,递到了他面前。
“股权转让证明。”
陆风的手指顿了一下,接过文件,低头翻了几页。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傅言琛和南易风已经收购了公司部分股份,并且按照协议完成了转让手续。
他看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直到看到最后的持股比例,才抬眸看向傅言琛。
“你的动作这么快?”
“我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傅言琛神色淡淡,“既然决定了,就早点把事情办完。”
陆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
南易风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准确地说,是在车上眯了半个小时。”
傅言琛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陆风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笑声刚持续片刻,便转成了轻咳。
南易风立刻伸手替他拿过水杯,傅言琛也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
等陆风缓过来,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许久没有说话。
“签字吧。”傅言琛说道。
陆风抬起头:“你确定要把这些股份放在我的名下?还是放你们名下,暂时替我保管吧。”
“有什么区别?”南易风问。
“有啊,这样他们不敢轻易动。”
“在你名下也一样,只要你还活着,这家公司就不会被任何人抢走。”
陆风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傅言琛的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残酷,可他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他们不是在谈一场普通的商业收购,而是在替他守住最后的退路。
如果他能好起来,这些股份自然还是他的,
如果他最终没有办法回到公司,那么至少,公司不会立刻落入那群人的手中。
“其实我感觉在我们三谁手里都一样,你们已经把股份拿到手了,还让我签字做什么,你们拿着就行。”陆风说。
“那不行,手续需要你的确认。”傅言琛说道,“而且,这件事不能只由我们决定。”
陆风垂眸看着合同,脸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过了片刻,他拿起笔,在文件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依旧锋利有力,只是握笔的手比从前虚弱了许多。
签完以后,陆风将文件递回给傅言琛,却没有立即松手。
“言琛。”
“嗯。”
“帮我把公司卖了吧。”
傅言琛和南易风同时愣住。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南易风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着眉问:“你说什么?”
“把公司卖了。”陆风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卖掉以后,钱的一部分给宋清楚,剩下的全部捐出去。”
南易风脸色骤然变了。
“你确定吗?”
傅言琛也盯着他:“那是你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陆风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当然确定。
那家公司是他亲手创立的,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有一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办公室,手下也不过两个人。
最困难的时候,他连续几个月没有拿过工资,所有人都以为他撑不下去,可他硬是咬着牙熬了过来。
那里面有他最辛苦的几年,也有他最骄傲的时光。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愿意看着它被毁掉。
“我太了解我家里那一伙人了。”陆风苦笑了一声,“只要他们知道我真的不行了,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插手公司。先是安插自己人,再是动财务,最后把公司一点一点掏空。他们根本不在乎公司能不能发展,只在乎能从里面拿走多少钱。”
南易风咬紧牙关:“他们敢。”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陆风看向他,“这些年他们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我?他们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里的股份和公司的资产。”
他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与其让他们拿到手以后把公司毁了,不如趁现在还有价值,把它卖掉。”
傅言琛沉声道:“你舍得吗?”
陆风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阳光正好,医院楼下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树影落在玻璃上,随风轻轻晃动。
良久,他才低声说:“舍不得。”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的声音明显沙哑了几分。
“可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公司只是公司,人活着的时候,它可以是梦想,是责任,是证明自己的一切。但人不在了,它就只是一块别人争抢的肥肉。”
南易风眼眶微红,别过脸去。
陆风看向傅言琛:“卖的时候不要声张,最好不要让他们提前知道。找一家可靠的公司,私下完成收购。对外就说公司进行战略调整,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主动卖的。”
傅言琛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给宋清楚的钱,不要直接告诉她是我留下的。”陆风顿了顿,“她那个性子,知道了肯定不会要,你们就说是公司清算后的分红,或者其他什么理由,总之别让她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南易风皱眉:“你连这个都安排好了?”
“能安排的,总要安排好。”
“那你自己呢?”南易风突然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陆风怔住。
南易风盯着他,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和心疼:“公司卖了,钱捐了,宋清楚也安排了。那你呢?你打算什么都不留?你辛辛苦苦了这么多年,到最后连一点东西都不给自己?”
陆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笑了笑。
“我已经留下很多了。”
“什么?”
“你们。”
这句话太轻,反而让南易风一时说不出话来。
傅言琛垂下眼,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两个人离开病房后,没有立刻回公司,而是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坐了下来。
“你真的打算收购?”南易风问。
傅言琛端起咖啡,却没有喝。
“嗯。”
“用你的公司收购?”
“对外不会出现陆风的名字,也不会让他家里的人察觉。等手续完成以后,维持原有团队和项目,尽量不做大规模调整。”
南易风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替他把公司留下?”
傅言琛看向窗外,声音低沉。
“他舍得卖,是因为不想让公司落到那些人手里。但他心里未必真的舍得。”
“所以你想替他留个念想。”
“不是念想。”傅言琛纠正道,“是等他好起来。”
南易风一怔。
傅言琛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静:“我会把公司买下来,但不会改掉原来的名字,也不会动核心团队。只要他愿意,好了什么时候想回去,都可以回去。”
南易风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低叹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回不去呢?”
傅言琛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那就替他守着。”
窗外,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人沉默的侧脸上。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可彼此心里都清楚,这场收购并不只是为了公司,也不是为了钱。
他们只是想在陆风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替他把所有后路都安排好。
哪怕那个后路,是一个他最终可能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
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