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猫猫狗狗说的话你都信！别让人随便进来！”老爷子的声音洪亮又强硬。
仿佛要将外来者从自己的地盘驱逐走。
“老头子……”
“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老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量不高又干瘦，夹着烟的手指像干枯的老树枝一样枯槁。
他看到几个人的时候，愣了一下。
陆梨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老爷子的目光着重在自己身上打量一趟，然后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我们是学校的老师，和警察合作，受到委托来看望赵欣悦同学。”廖亭源冷淡道，神色摆出几分漠然的倨傲来。
显然他这样的表现，让面前的老爷子有些忌惮。
“哪儿的警察？别拿警察来吓唬老子！这是老子的家里！”他色厉内荏，但陆梨阮瞧得出来，这里的人都对“警察”蛮警惕又提防的，从刚才在路上遇到的两个大妈就是，难道说这种地方的人目光闭塞，才这样吗？
“赵欣悦同学的父母现在都出了意外，而赵欣悦同学却联系不上，我们当然要上门调查情况。”
提起这件事儿，老爷子的眉头死死拧着。
“短命的讨债鬼……”他低骂了一句，听得陆梨阮心下不满。
现在成了植物人和精神病的，难道不是他们的儿子和儿媳妇吗？这老爷子怎么还出口咒骂上了？
一旁的老太太却浮现出几丝复杂的神色，潜藏在她脸上的皱纹中，太快了分辨不出来究竟是什么。
陆梨阮试图观察，但老太太却别过脸去，神色重新变得木讷中夹杂着点儿恐惧，好像一直处于压力中。
而从后面跟过来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院子。
陆梨阮被廖亭源在腰侧轻轻捏了一下，顺着廖亭源的意思，陆梨阮余光瞥到，那个男人嘴角勾了起来，竟是一种略带得意的笑。
这些人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
到处都是违和感……
“你们不去医院看望儿子吗？”陆梨阮试探着问。
“去什么去！老子还得上赶着伺候他去啊？”老爷子将烟头按灭，非常不满地怒喝道：“分不清老子儿子了是不是！”
老太太在一边一言不发。
“哎呀……当年赵老三和婆娘偷偷跑出去，留了一屁股的债给老两口，咱们农村人讲究孝道，这么不孝子孙死在外面了也是报应！”后面的男人酸言酸语道。
“你也滚！”老爷子对着他也没有好脸色。
“哎，赵大爷，您可别有火儿朝着我发啊！”男人皮笑肉不笑。
这人和赵家究竟是什么关系，总感觉和赵家关系匪浅。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老爷子粗声粗气，质问陆梨阮他们。
“我们要看看赵欣悦同学，和她了解一下她的情况，还有她父母的情况。”廖亭源清楚地表达诉求，目光直视着老爷子，他身子挺拔地站在老爷子面前，足足高了大半个头，老爷子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陆梨阮察觉到廖亭源故意施加压力。
“她病了，不见人！”
“不行，如果我们今天见不到赵欣悦同学，回去不仅和学校没法交代，也没法和警方交代，还是你们希望警方亲自上门来问询？”廖亭源面对老爷子色厉内荏的叫嚷，连眼神都没挪开一下。
“呸！叫什么警察！你们胡扯什么！”老爷子把烟头直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踩灭。
“赵欣悦现在在家吗？还是在哪儿……”陆梨阮站在廖亭源身后，从他侧面探出头来，试图往屋子里面看，他们进来这么半天了，也发出了不小的声音，如果赵欣悦在家里的话……不可能听不见啊？怎么不出来？
难道已经病得听不到他们来了的程度吗？那样的话为什么不去医院？
老太太盯着陆梨阮的眼睛，陆梨阮以为她要阻止自己，正准备开口，老太太却转头看向老爷子：“老头子，大老远过来的，你就让他们进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
几个人明显察觉到老爷子的态度软下来些，被耷拉下来眼皮遮住一半儿的眼睛转了转，陆梨阮和廖亭源都跟随着他的视线。
几乎同时判断出：赵欣悦应该就在里面屋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廖亭源轻轻点点头，陆梨阮轻咳了一声：“如果赵欣悦生了很严重的病，我们作为老师的，也尽量尽力帮帮忙，毕竟她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教了她这么长时间，总归是相处出来感情了。”
陆梨阮给赵临川使了个眼色……
赵临川眨眨眼，见陆梨阮瞧着自己的小挎包，领悟了，对她比了个“ok”，把随身注意的挎包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拿出个小钱包来。
老爷子和后面那个男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去，对着那个钱包观察。
赵临川打开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叠儿纸币，粗略看有几千块钱。
“咱们出门前，在学校里讲了讲赵欣悦同学家里发生的事情，教过她的几个老师都出了点力，想着给孩子凑一点生活费，他们也拜托我们要亲手交到赵欣悦同学的手上，让她知道还有人在关心她，希望她心里能好受一点。”
廖亭源说话一点儿不顺也没有，非常自然又显得正经官方地说出这段儿话。
赵临川捏着钱包，用眼角看着他俩，尽量不让自己露出奇怪的表情。
啥时候你俩排练好这一出儿的？我怎么不知道？也没告诉我啊！我就是个背包保管的呗？
本来赵临川还纳闷儿为啥要带这么多现金啊，还是临出发前，廖亭源特意从银行atm机里，取出来的一叠新纸币，看起来特别的扎眼。
现在都手机转账了，还拿这么多现金在身上出远门做什么。
没想到用在这儿了。
果然，陆梨阮发现老爷子和旁边那个凑上来的男人的神色都浮现出一丝犹豫和贪婪，倒是老太太的目光，从拿叠儿钱上面略过去，苍老的脸庞上出现了一种陆梨阮读不懂的情绪。
像是渴望，又像是希望？
“你给赵叔就行了！”男人率先开口：“他是孩子的爷爷，替孩子收了就行了！”
陆梨阮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在这儿替别人说话，但不妨碍陆梨阮根本不买账。
“这是我们这些老师的心意，其他老师要我们一定要亲自交到赵欣悦同学的手里，并且要转达大家对她的鼓励和安慰，我们自然是要做到的，不然就是辜负了其他老师的心意。”
“什么心意不心意的……小丫头懂个屁……”男人嘀嘀咕咕的低声骂道，显然就是说给他们几个人听的。
“呵。”
陆梨阮冷笑一下，抬手拍了拍赵临川拿钱那只手的胳膊：“既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心意就算了，哪有做了好事儿还要被蛐蛐的道理。”
“哎！谁说不要了！”
男人手都朝着赵临川伸出来了，指甲缝里脏兮兮的手指轻浮不耐地勾了勾，示意赵临川赶紧把钱交给他，谁知道赵临川稍微一避，准备按照陆梨阮的吩咐，把钱重新塞回到挎包里面了。
“你要什么？你谁啊你？”
陆梨阮警惕地拉着赵临川后退一步，盯着男人的脸，大声问道：“从刚才你就跟着我们，现在又要抢我们的钱，你究竟是谁啊！你又不是赵家人！”
“我！我是赵叔的亲戚！我们这村儿里面都沾亲带故的！你懂个屁！”男人不甘示弱，他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钱重新掏出来塞自己口袋里。
却被廖亭源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明明这个大城市来的男人看着弱不禁风的，脸白得跟从来没见过太阳似的，但看到他，却莫名其妙有种被震慑住的感觉，大下午的冷嗖嗖的……
“对对对，他是我侄子辈儿的，怎么不算亲戚！”老爷子也肯定道：“他跟着你们，那是因为不知道你们是哪儿来的，是什么人！来我们村儿干什么！当然要跟着你们！”
“进村儿也需要许可吗？这里不是封闭都地方吗？每一个进村子都人都会被你们监视吗？到底为什么权利监视别人做什么去……还是这个村儿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啊这么防着外人！”陆梨阮忽然非常直白地问道，并且在问出问题的时候，和廖亭源分别盯着几个人的脸，试图抓住这些人的瞬时反应。
赵临川虽然刚才没回过神儿来，但经过这一会儿，也明白了过来，他也一同观察着几个人的反应。
男人和老爷子脸上同时闪现出一丝紧张，随即老爷子变得愤怒起来，而男人则目光像是粘稠的脏东西一样，粘在陆梨阮的身上，让陆梨阮觉得一阵恶寒。
而老太太的脸上却浮现出一丝恐惧来，随即又扭过头去，非常紧张地盯着老爷子，被老爷子抓起桌子上吃完饭还没刷的碗一把扔了过去。
碗差一点就砸在老太太身上，破碎的声音在屋子里格外巨大，陆梨阮条件反射地一哆嗦，心脏狂跳几拍。
“你看我干什么！去看看丫头醒没醒啊！”老爷子对老太太大吼道：“干啥啥不行，一点儿眼力见没有！没看到这几个老师非得见丫头吗！”
“哦，哦哦…………”老太太手紧紧攥在围裙上，低着头往屋子里面走去，她垂着头，本来就跛脚，此时更加踉跄，陆梨阮听见里面一扇门被打开的声音……
怎么开门前，有细碎的……钥匙开锁的声音？
“等着吧，你们这些城里人一天净胡说八道！”老爷子嘟嘟囔囔的：“讲究什么破规矩，废话真多！”他想必做了大半辈子的一家之主，此刻也觉得廖亭源他们，对他的权威挑战了，他非常不满意。
“老头子……悦悦醒着呢。”
老太太虚弱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行了，你们进去吧！我家这丫头知道她家里的事儿后，心情一直不好，不怎么爱说话，你们有什么要说的赶紧说完就走！”
老爷子催促道。
“进去吧。”廖亭源把手搭在陆梨阮肩上，隔绝开想走在他身边的男人，揽着陆梨阮进到通往里屋的狭窄走廊。
赵临川瞥了男人一眼，也挤在他前面，把他跟陆梨阮隔开更远的距离。
这人一直在盯着小梨阮，什么毛病？赵临川也直截了当紧盯着他，表示自己“我看着你呢……”
里面老太太站在一扇开着的门前，陆梨阮靠近，闻到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类似发霉的味道，里面还夹杂着点捂得发酸发潮的空气都味道，还有一股子药味儿……
真生病了？
陆梨阮跨步进去前，特意偷瞄了一眼房门，果然在门栓上，看到一把最原始的，生锈的小锁，钥匙不在上面。
锁是在门外的……
那刚才的声音就不是从里面打开的。
陆梨阮不动声色地装作没看到，踏进屋门，看到一张挂着灰扑扑纱帘子的床，地上乱七八糟的堆着各种杂物，床上也乌七八糟的，被子，衣服，都混在一起，颜色也看起来脏兮兮的，一点也不是利索干净好好过日子的人家模样。
“你好？赵欣悦同学，在吗？”
陆梨阮没听见声音，小心地靠近，低声招呼着，有些担心赵欣悦会不会见他们第一眼就把他们不是她老师的身份叫破。
“你好？醒着吗？”
陆梨阮隐隐约约看到床上躺靠着的人形。
“你……”陆梨声音一顿，本以为赵欣悦还迷糊着或者不清醒，结果突然间，陆梨阮对上一双大睁着的，非常清明却目光直勾勾的眼睛。
……
“我们是你的高中老师，你还记得吧？”陆梨阮不知道该怎么对她传达，他们几个人现的身份，只能这样开口了：“你还……清醒吧？”
刚才第一眼只注意到女孩子的目光，此时陆梨阮才看清楚她整个人的样子，她怎么瘦成这样了？
陆梨阮发觉她脸颊都凹陷下去了，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细的……陆梨阮觉得比自己都得细一圈儿！
和离开前他们特意找来，看到的赵欣悦的照片，简直不像是一个人了！
因为家里的事情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吗？陆梨阮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原因。
“还记得我们吧，陆梨阮弯下腰，刚想对她使点的眼色啥的。”就听见女孩儿张嘴，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老师，你们怎么来看我了？”
哎？
怎么这么配合？入戏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