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保手里拿着个小竹片,正在学秦大夫的样子翻动竹匾里的当归。
陈梅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筐草药。
荣保说,陈梅上次来取药的时候,有几味药材没货,说好的让她今天再来。
何垚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俞婷的身影。
陈梅像是看出了何垚在找什么,慢慢悠悠的说了一句,“我自己可以。”
见她对自己并没有特别排斥,何垚把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气色好多了。”
陈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以前那么空洞了,但也没有多少感情色彩。
陈梅低下头,在自己面前的筐里无意义的拾拾又拣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药材翻动的声音和远处音乐传来喧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陈梅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低着头,一根一根的捏着那些草药,像在整理自己乱成一团的人生。
秦大夫走过来,“她今天还跟跟荣保说了句谢谢。荣保那小子差点哭出来。这姑娘心里的伤比身上重。但肯开口就是好事。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走出来。”
何垚点点头。
“对了,你们来有什么事?”秦大夫问道。
何垚冲梭温示意了一下,梭温立刻上前将自己的想法说给秦大夫听。
“这是好事。香洞有你们这样的的良心企业家是香洞的福气,也是香洞人民的福气。我一定全力配合你们!”秦大夫毫不含糊的答应下来。
梭温拜摆摆手,“可别这么夸我,秦大夫。说实话,人都是自私又狡猾的。如果不是九老板来肃清香洞的秩序,我也还是那个周扒皮式的奸商。”
一席话,把大家伙儿说的都笑起来。
一旁的陈梅侧耳听着他们说话的内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的变幻莫测。
谁也没料到她会突然开口。
“那天……我能去吗?”她问道。
何垚和秦大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欣喜的神色。
但为了不吓着陈梅,两人硬生生憋了回去。
秦大夫故作不在意的随口道:“想去自然可以去。正好我也缺一个能打下手的人。”
梭温做东,请何垚和秦大夫以及荣保吃了顿便饭。敲定了五天之后的矿区查体活动。
梭温不顾秦大夫的推辞,强行付了九百万缅币的定金。
银的秦大夫直喊,“要不了!要不了这么多!统共也花不了这些!”
但梭温就跟被霸总附身一样,“我不要你觉得,我只要我觉得!”
傍晚,何垚回到老宅。
堂屋里正和马林看刚剪出来的视频素材的昆塔,立刻如一根弹簧般蹦道何垚身边。
狗腿子一样扶着他往椅子那边走,“阿垚老板,调研小组回去汇报了这边的情况以后,家里催着问你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亲临帕敢,商定一下具体的合作细节?”
马林一拍桌子,“狗腿子!你的事待会儿再说。阿垚,你先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丰帆。
他正在说话,语气很平静,但眼眶有点红。
“……有人问我,恨不恨那些把我骗进园区的人。我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恨是恨的,但恨完了呢?恨能把那些年要回来吗?恨能把那些被我骗的人的钱还回去吗?”
屏幕上的他低下头,“我现在不想恨了。恨太累。我就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以后做一个对社会和周围人有用的人……这些,都比恨有用。”
画面黑下去。
马林抬起头,看着何垚。
“这段发吗?”
何垚:“让他自己决定。”
马林点点头,刚要拿起平板,就被昆塔一把摁住了,“九老板,你也看看这个……”
说着他打开另一段视频。
封面是诚信金乾矿业公司开业的画面。不过内容是帕敢调研小组一行人考察的经过。
“我做成了视频。他们回去汇报的时候,还把这段当众放了出来。让那些没到过现场的人不再凭借想象,而是实打实的犹如亲临一般!他们现在说起我,都竖大拇指,是我天生就是明星!”昆塔得意的说道。
跟他的反应不同的是马林块翻上天的白眼,“这人真是不嫌害臊……”
“行了,往后你们忙的日子多着呢。五天后是梭温老板请秦大夫给矿上矿工们查体的日子。到时候还得麻烦你们再去用镜头记录一下……”
何垚的话没说完,昆塔就说道:“说话怎么这么见外呢九老板!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知道现在网上多喜欢看咱们做的这些吗!”
“多喜欢?”何垚问道。
“得了吧,”马林插嘴,“他把很多事都扭曲了,还做了一个系列,什么‘当销冠遇上废柴老板’……建议你有空自己亲自看看……相信你一定会怀疑人生……”
“哎,你这人……”
马林没等昆塔说完,抱起平板转身就往后院去了。
依稀能听到院子里传来他和丰帆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
过了一会儿,马林又回来了,“他说发。”
何垚点点头,“那就发!”
当天晚上,视频发了出去。到第二天早上,播放量就破了两百万。
评论依然在吵,但吵的方向变了。
有人说:他说的对,恨没用,活着才有用。
有人说:我恨了他有些日子了,看完这段忽然不知道该恨什么了。
有人说:他不是在赎罪,他是在重建自己。这个过程比赎罪更难。
马林把评论念给丰帆听。但丰帆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劈着柴,干着活、
似乎外界的意见和看法,已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了。
帕敢那边,在调研小组离开后的第三天,传来了正式消息。
昆塔拿着一份传真跑到何垚,脸上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阿垚老板,来了!”
何垚接过传真,一行一行看下去。
措辞正式,盖着帕敢镇寨老办公室的印章,还有寨老的签名。
大意有三层:
第一,对调研小组的所见所闻表示认可。
第二,希望与香洞方面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在矿区改革、安全生产、矿工权益保障等方面进行深度交流。
第三,正式邀请何垚在方便的时候访问帕敢,实地考察并指导相关工作。
何垚看完,把传真放在桌上。
昆塔凑过来,“九老板,什么时候动身?”
何垚想了想,“不急。让他们先消化消化。现在去,他们还在新鲜劲上,谈不出深东西。等他们自己冷静下来想清楚了,知道到底想要什么了,再去。”
昆塔点点头,“行!”
何垚看着他,“你呢?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昆塔愣了一下,“我?我不回去……我还回去干什么?我在这边还有事呢。拍视频、做素材、盯着网上舆论……而且帕敢那边真要搞什么改革,说不定还得我当中间人。我回去干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矿区的声音每天准时响起,从清晨到黄昏,规律得像钟表。
钱庄门口的队伍从不断人,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但总有人在。
货栈便民角的汇款单攒了一摞又一摞,蜘蛛的账本越记越厚。
医馆后院的那几间厢房,住过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走了,有的留下,有的还在慢慢恢复。
陈梅开始时不时了来帮秦大夫分拣药材。她动作很慢,但很稳,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丰帆会过来,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不管坐多长时间,都不觉得冷场。
荣保还是每天在医馆帮忙,分拣药材、打扫院子、陪秦大夫说话。他比以前活泼多了,有时候还会跟丰帆开玩笑。
眼瞅着就要到诚信金乾矿业公司查体的日子。
魏栋知道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普惠福利,也是宣传公司的机会。
所以每天下井检查支护更勤了,下井之前检查、下井之后还检查一遍。
工人们开始开玩笑喊他“魏安全”。闹的的时候没大没小,但检查的时候都无比配合。
查体的前一天晚上,何垚接到了冯国栋的电话。
国内风平浪静。
高明身上再也没再出现过类似的事。
生意照常,摊位前每天人来人往。那些仿他们招牌的摊位,有的换了,有的还在硬撑,但生意并不兴隆。
“阿垚,”冯国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眼下这情形,我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收拾收拾回去了?有出云和卯云在,这边人手够用了。”
何垚想了想,“让我考虑一天,后面给你答复。”
冯国栋沉默了两秒,“好。”
看得出来,他在国内已经憋坏了。
有的人是这样的。并不都像何垚一样疯狂的想回到国内,想回到原来的社会角色当中。
挂断电话,何垚低头就看到桌上摊着的那张帕敢的传真,还有自己画的香洞规划图。
医馆、货栈、钱庄、矿区……
这些点已经连成线,线正在织成网。
下一步,就是让这张网往外延伸。
帕敢可以成为第一站。
木那放在第二……或者会卡……
毕竟会卡跟香洞毗邻,地理位置方面更具联合优势。
还有莫西沙、南奇……
那些老场区,每个都有自己的困境,也存在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机会。
如果能把他们一个一个拉进来,用新规矩一点点撬动那些积年的问题……
何垚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等到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他才放下手中的笔。
听着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是一声,最后发展成一种团体行为。
可能是附近的狗王在带着自己的手下抢夺地盘。
何垚闭上眼睛。
对待帕敢,得准备一套拿得出手的东西。不能光靠嘴说,得有真东西让他们看。
矿区的改革方案、安全生产的流程、矿工权益保障的制度、钱庄和货栈的运营模式……这些都要整理成文字,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
国内那边,有时间还是得抽空去一趟。高明一个人扛了这么久,怎么该去看看了。正好也可以一道把冯大哥带回来。
就是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这条贼心……
何垚翻了个身,把那些念头暂时压下去。
今晚先睡,明日再说。
月光继续照着,把整个院子照得很亮。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何垚睡着的脸上。
今夜的香洞,和每一个夜晚一样安静。
但安静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努力生长。
第二天早上,阳光还没来得及生气,何垚就被梭温的电话吵醒了。
“阿垚老板们,我已经派人和车去接秦大夫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还迷迷糊糊的何垚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好家伙……六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