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苏莹有些震惊的望着眼前的少年。
“走!”林砚没有给她发呆的时间,左手攥着那盘录音带,右手紧紧拉着苏萤,指尖触碰到了工作台的木质桌面。
【回声回溯】瞬间触发。
无数细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老房子,从建成到现在的所有痕迹,都在他的意识里铺展开来。
他看到了几十年前,房东为了躲避战乱,在工作台后面的墙壁里,修了一道暗门,直通后巷的下水道。
“这边!”
林砚拉着苏萤,猛地撞向工作台后面的墙壁。
守钟人听到了声响,却依旧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只能慌乱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开枪,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一片碎屑,却连他们的衣角都没碰到。
暗门被撞开,里面是狭窄的通道,满是灰尘和霉味。
林砚拉着苏萤钻了进去,反手关上暗门的瞬间,苏萤再次发动能力,抹除了暗门的痕迹,就算守钟人把整个工作室拆了,也找不到这道藏在墙壁里的门。
通道的尽头是下水道,冰冷的雨水和污水混在一起,没过了脚踝。
两人沿着下水道一路狂奔,直到听不到头顶的警笛声,直到周围只剩下水流的声响和彼此的呼吸声,才终于停了下来。
苏萤脱力地靠在潮湿的墙壁上,猛地松开了林砚的手,身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刚才那一次大范围的抹除,几乎耗尽了她大半的力气。
林砚蹲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她湿透的身上。
苏萤抬头看着他,眼里的警惕还没散去,却多了很多复杂的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刚才为什么不趁机跑?为什么你能看到我?”
她见过太多人了。
哪怕是和她朝夕相处了几个月的人,只要她发动一次能力,转头就会彻底忘了她是谁,就算她站在对方面前,对方也只会把她当成陌生人。
更别说在她发动能力的时候,还能清晰地看到她,喊出她的名字。
林砚举起手里的那盘录音带,指尖轻轻摩挲着磁带的外壳,声音很轻,却很稳:“因为我的能力,能听到你留下的回声。”
“不管你抹掉多少看得见的痕迹,只要你存在过,就会在时光里留下声音,我能听到。”
他顿了顿,看向苏萤的眼睛:“你要这盘录音带,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里面有你母亲的声音,对不对?”
苏萤的身体猛地一僵,握着匕首的手骤然收紧,眼里的冷意瞬间炸开,像是被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匕首再次抬了起来,对准了林砚的胸口。
林砚没有躲,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刚才修复录音带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她提到了江晚,还有振邦。我用回溯能力,看到了她的脸,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苏萤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的母亲,叫江晚。
这个名字,她只在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背面看到过,除了她,这个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沉默在下水道里蔓延,只有水流的声音在回响。
很久之后,苏萤才重新开口,声音里的所有锋芒都卸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孤独。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她低着头,看着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院长早上刚给我登记好名字,下午就忘了我是谁。一起玩的小朋友,前一秒还在和我说话,转头就像看不到我一样,从我身边走过去。”
“慢慢的,我发现我能让别人忘了我,能抹掉我走过的脚印,碰过的东西,甚至是别人脑子里关于我的记忆。”
“我的能力越来越强,可这个世界上,能记住我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除了我自己,没人记得苏萤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林砚,眼里蒙了一层水汽,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半年前,我在孤儿院的旧物仓库里,找到了我母亲留下的一个铁盒子。”
“里面只有一张她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99年7月16日,归墟计划,录音带在林慧兰手里。”
“林慧兰是你的奶奶。所以我来找你,我要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害怕被遗忘的人。
可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从出生起,就活在被全世界遗忘的孤独里。
他伸出手,把掉在地上的匕首捡起来,递还给苏萤,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好。我们一起查。查清楚归墟计划是什么,查清楚1999年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萤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很久。
很久之后,她才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
这是她二十四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人,没有在看到她的能力之后惊慌失措地逃跑,没有转头就忘了她是谁。
第一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去找寻那个被尘封的真相。
...
苏萤的安全屋,藏在老城区一栋废弃居民楼的顶楼阁楼里。
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里面却意外的干净。
小小的阁楼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小小的背包,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任何能证明“苏萤”这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我不敢留东西。”苏萤把湿透的鞋子脱在门口,给林砚倒了一杯热水。
“就算我买了杯子,买了衣服,只要我离开这里,抹掉痕迹,下次再回来,我自己都会忘了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久而久之,就什么都不买了。”
林砚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
他一辈子都在和“痕迹”打交道,帮别人留住那些快要被遗忘的过往,可眼前的这个女生,却连给自己留下一点存在过的证据,都做不到。
他把随身带着的修复设备放在桌子上,拿出了那盘录音带。
刚才的逃亡中,他一直把磁带护在怀里,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现在,我们把剩下的内容,完整地修复出来。”林砚看向苏萤,“你要不要一起看?”
苏萤的身体顿了一下,点了点头,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林砚的身边。
她的身体微微紧绷,眼睛紧紧盯着那盘磁带,像是既渴望听到母亲的声音,又害怕听到那些残酷的真相。
设备再次启动,林砚的指尖轻轻贴在磁带上,【回声回溯】全力发动。
这一次,他没有再只看到碎片化的画面。
磁带里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声音,都完整地铺展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把画面投射到了设备的屏幕上,让身边的苏萤,也能清晰地看到。
屏幕上的画面亮了起来,是1999年的实验室,亮着惨白的灯光,背景里是持续不断的警报声。
十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在仪器前忙碌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平静。
林砚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戴着眼镜,眉眼和他一模一样,女的温柔漂亮,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是他的父母,陆则和沈婉清。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微微发抖。
二十六年了,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父母的样子,不是在泛黄的照片里,不是在奶奶模糊的讲述里,而是在这样一个生死关头的实验室里。
身边的苏萤,也轻轻捂住了嘴。
她看到了那个站在沈婉清身边的女人,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眉眼温柔,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在和陆则核对数据。
那是她的母亲,江晚。
画面里,江晚笑着拍了拍沈婉清的肚子,声音温柔:“婉清,等屏障启动了,我们就一起回家。你家的小宝贝今天出生,以后就认我当干妈,我家的小萤,以后就靠他保护了。”
沈婉清笑着点头:“好啊,说定了。等这件事结束,我们都好好活着,看着孩子们长大。”
林砚转头看向身边的苏萤,苏萤也正好转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宿命般的震动。
原来他们的缘分,从出生之前,就已经被注定了。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急转直下。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疯狂和恐惧,正是年轻时候的苏振邦。
他一把抢过江晚手里的笔记本,嘶吼着:“你们疯了?!用自己的意识注入屏障?!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我不干!要去你们去!”
江晚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振邦?你说什么?这是我们筹备了两年的计划,小行星还有半个小时就撞过来了,我们没有退路了!”
“那是你们没有退路!不是我!”苏振邦一把推开江晚,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我不想死!我要活着!你们要送死,别拉上我!”
就在他跑出去的瞬间,实验室里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刺耳,仪器上的数值疯狂跳动,红色的警报灯不停闪烁。
“不好!核心数据被他带走了!屏障稳定性不足百分之三十!”
“手动注入程序还能启动吗?!”
“能!但是我们需要16个人的全部意识,才能稳住屏障!少一个都不行!”
陆则猛地按住了仪器,回头看向身后的15个同事,包括沈婉清和江晚。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慌乱:“各位,我们没有时间了。为了地球,为了我们的孩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15个声音,异口同声,没有一丝犹豫。
江晚最后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眼里闪过一丝失望,然后她转过头,笑着握住了沈婉清的手,走到了仪器前。
就在他们准备启动注入程序的瞬间,实验室的门再次被撞开。
陈敬山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枪,身上全是血,看到实验室里的场景,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你们疯了?!再等等!我们还有别的办法!”
“没有时间了,陈队。”陆则笑着看向他,把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递给他。
“这个,帮我们交给林慧兰。照顾好我们的孩子,永远不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不要让他们卷入这件事里。”
“陆则!”陈敬山的嘶吼声里,带着无尽的痛苦。
可陆则已经按下了启动按钮。
刺眼的蓝光从仪器里爆发出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实验室。
16个身影,在蓝光里慢慢变得透明,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释然的笑意。
沈婉清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宝宝,妈妈爱你。要好好长大。”
江晚的目光看向门口,轻声说:“小萤,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
然后,蓝光散去,实验室里恢复了死寂。
仪器还在运转,那面巨大的屏障,已经成功启动。
可那16个鲜活的生命,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屏障的一部分,永远守护着这个世界。
陈敬山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手里拿着那个铁盒子,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猛地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的、像困兽一样的哭声。
屏幕上的画面,到此结束。
阁楼里一片死寂,只有设备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苏萤的脸上,已经全是泪水。
她终于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谁,知道了母亲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也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是那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林砚的心里,也翻涌着无尽的情绪。
他终于知道了父母的下落,他们不是意外去世,他们是英雄,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这个世界的和平。
可他之前,却一直以为,陈敬山是杀害他父母的凶手。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
就在这时,阁楼的铁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了。
三下,停顿,再两下。
节奏很轻,却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萤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捡起地上的匕首,眼神瞬间恢复了冰冷。
这个安全屋,她用能力抹除了所有的痕迹,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找到这里。
门外,传来了一个温和的男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砚先生,苏萤小姐,你们好。我没有恶意,我是拾荒者的人。我们的首领·零,想和你们聊聊,关于归墟计划的全部真相,还有关于苏振邦的下落。”
林砚和苏萤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警惕和震惊。
拾荒者。
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听到守钟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那是一个由余烬者组成的反抗组织,一直在和守钟人作对。
可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又为什么,会知道苏振邦的名字?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和:“我们知道,守钟人一直在追捕你们,陈敬山给你们设下了无数的圈套。”
“我们也知道,你们的父母,都是归墟计划的英雄。我们和你们一样,都想揭开空白日的真相,都想给死去的英雄一个交代。”
“我们首领,已经等了你们二十七年了。”
铁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张黑色的名片,从门缝里滑了进来,落在了地上。
名片上,只有一个地址,还有一个钟形的图案,只不过,这个钟是倒着的。
林砚捡起名片,指尖触碰到名片的瞬间,【回声回溯】再次触发。
他看到了无数的余烬者,被守钟人追捕,被关在监狱里,被当成实验品。
而那个叫零的男人,一次次把他们救出来,给他们一个家。
他抬头看向苏萤,苏萤也正看着他,眼里带着询问。
他们现在,被守钟人全城追捕,没有退路,没有帮手。
而拾荒者,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选择。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扇门的背后,不是救赎,而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而那个自称等了他们二十七年的零,将会是他们这辈子,遇到的最可怕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