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春天来得迟缓,虽已是二月,寒风依旧料峭。皇宫偏殿的暖炉日夜不息,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紧绷的气息。
王晨入住洛阳已一月有余。他拒绝了李存勖昔日奢华的行宫,只选了皇宫旁一座僻静的宅院作为摄政王府。每日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接见络绎不绝的各方使者,调解晋军旧部与安民军将领之间的摩擦,更要应对各地节度使或试探或挑衅的书信。
这日,王晨难得有半日闲暇,在院中踱步。石头跟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卷《汉书》,正低声诵读其中的《高帝本纪》。自洛阳事变后,石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读书习武更加刻苦,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稚气。
“义父,高祖刘邦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靠的是什么?”石头读完一段,忽然问道。
王晨停步,想了想,道:“用人,识势,知进退。刘邦本人不善将兵,却善将将。他知人善任,能听谏言,更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忍耐,在适当的时候出击。这些都是成就大业必需的品质。”
石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石头,你觉得我们现在,处在哪个阶段?”王晨考校道。
石头沉思片刻,答道:“孩儿以为,我军新得洛阳,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外部,各地节度使观望不服;内部,晋军旧部与我军将士尚未完全融合。正如高祖初入关中,虽据形胜之地,但项羽虎视在侧,诸侯心怀叵测。此时当韬光养晦,稳固根本,不可急于扩张。”
王晨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说得好。那你觉得,当下最大的威胁来自何处?”
“契丹。”石头毫不犹豫,“耶律德光新立,需一场大胜来树立威信。他日必会再次南侵。我军当早作准备。”
“还有呢?”
石头想了想,迟疑道:“还有……淮南?”
“为何是淮南?”
“杨溥虽与我军结盟,但此人首鼠两端。我军在洛阳立足未稳,他若趁机从背后捅刀子,后果不堪设想。”石头认真道,“孩儿以为,需在淮南方向部署重兵,以防不测。”
王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石头的分析虽略显稚嫩,但已抓住了关键。这孩子,确实在成长。
这时,陈忠匆匆走来,低声道:“主公,郭军师有急事相商。”
王晨来到书房,郭嘉已在等候,神色略显凝重。
“主公,有两件事。”郭嘉开门见山,“其一,契丹遣使来,说要与我军议和,并愿将晋军北伐时被俘的将士归还。其二,李嗣源今日称病,未参加朝会。”
“议和?”王晨皱眉,“耶律德光会这么好心?”
“其中必有蹊跷。”郭嘉道,“嘉怀疑,契丹是想稳住我军,以便集中精力对付北方的室韦、鞑靼诸部。待平定后方,再图南侵。”
“李嗣源称病,又是何意?”
“李嗣源在晋军旧部中威望极高。自洛阳事变以来,他虽接受了太尉之职,但从未主动参与朝政。此番称病,恐是对我军心存芥蒂,或……另有图谋。”郭嘉语气中带着一丝忧虑。
王晨沉默片刻,道:“李嗣源此人,能征惯战,在军中深得人心。若能真心归附,是我军之福;若怀有二心,则是一大隐患。需设法探其虚实。”
“嘉已派人暗中留意李嗣源府邸动静。另外,嘉以为,主公可亲自登门探望,以示恩宠,也借此观察其真实态度。”
“善。明日我便去李府走一遭。”
次日,王晨轻车简从,来到李嗣源府邸。李嗣源闻报,挣扎着从病榻上起身,要行大礼。王晨连忙扶住:“李将军有恙在身,不必拘礼。”
李嗣源面色蜡黄,咳嗽了几声,道:“末将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朝中事务,有劳摄政王费心了。”
“将军安心养病,朝中之事,自有我等料理。”王晨在榻边坐下,亲切地问候了几句病情,又聊了些军中旧事。
谈话间,王晨注意到李嗣源的书案上,放着一卷地图,摊开的那一页,正是幽州一带的山川地势。他心中一动,却未动声色。
闲聊了半个时辰,王晨起身告辞。临行前,他握着李嗣源的手,诚挚道:“将军乃国之柱石,望早日康复。王某还有许多事,要向将军请教。”
李嗣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低声道:“摄政王厚爱,末将愧不敢当。只是……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将军请讲。”
“契丹狼子野心,不可轻信。其议和,必是缓兵之计。摄政王当早作准备,不可为其所惑。”李嗣源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多谢将军提醒,王某铭记。”王晨深深看了他一眼,告辞离去。
回府的路上,王晨一直在琢磨李嗣源的态度。他那番话,是真心提醒,还是别有深意?那卷幽州地图,又意味着什么?
“主公,李嗣源此人,不可不防。”陈忠低声道。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王晨道,“密切监视李府动静,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是。”
数日后,契丹使臣抵达洛阳。使臣名叫韩延徽,本是汉人,被契丹掳掠北去后,因才华出众,被耶律阿保机重用,官至契丹中书令。此人能言善辩,深谙中原文化,是契丹有名的“汉臣”。
王晨在偏殿接见了他。韩延徽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举止儒雅,若不看服饰,几乎与中原士大夫无异。
“外臣韩延徽,拜见摄政王。”韩延徽行礼,不卑不亢。
“韩先生远来辛苦。”王晨示意赐座,“不知贵使此来,有何见教?”
“外臣奉我主之命,前来与摄政王商议议和之事。”韩延徽道,“我主新立,愿与中原罢兵休战,永结盟好。为表诚意,我主愿将此前俘虏的晋军将士,尽数归还。另,愿开放榷场,互通有无。”
王晨与郭嘉交换了一个眼神。契丹的条件,听起来确实优厚。
“贵使美意,王某心领。”王晨缓缓道,“然议和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草率。不知贵使所说的‘永结盟好’,具体是何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