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微天，太上长老府邸最深处。
大梵道祖盘坐在一座由纯粹道韵凝聚的蒲团之上。
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仿佛被一层无尽的混沌雾气遮挡。
但他的眼睛，清澈如两汪深潭，倒映着整个清微天的运转轨迹。
亿万修士的因果、无数大道的流转、时间长河的奔涌，都在那两汪深潭中清晰可见。
突然，一道极其微弱的因果丝线波动，在他的瞳孔中激起一圈涟漪。
大梵道祖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抬手，虚空中的混沌雾气自动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画面。
画面中，三个身影正穿过清微天与诸天万界的界壁。
为首的是九颗头颅的古老存在，其后是一尊顶天立地的巨人傀儡，而那巨人身后，是一个身穿青衫的青年。
青年左眼中太阳沉浮，右眼中鸿蒙翻涌。
张玄。
大梵道祖的目光在张玄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看到了他们行进的方向。
烛照大界。
烛照大界……大梵道祖开口，声音如同万古的钟鸣，混沌道祖遗蜕所化残目，那东西虽然虚弱不堪，但想凭借三个半步道祖就将其打爆，倒也有趣。
不过……能有如此魄力，倒也比他那儿子强上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
尽快成长起来吧。
只有成长起来，才更有价值。
价值如果足够的话……
他的声音变得极轻，轻到如同一声叹息。
你也许就不会像你儿子一样，被炼制成人丹了。
再次陷入沉寂。
混沌色的光芒继续明灭，如同亘古不变的呼吸。
而在那两汪深潭般的瞳孔中，张玄三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界壁深处，朝着烛照大界的黑暗深渊，一头扎了下去。
烛照大界。
黑暗的中心，那轮金色的眼眸缓缓转动。
它太大了。
大到当它缓缓转动时，整个烛照大界的虚空都在跟着扭曲。
金色的瞳孔中，混沌色的火焰在燃烧。
火焰深处，有星辰在生灭。
那些星辰的生灭速度极快。
一息之间，就是亿万年的轮回。
一颗星辰从诞生到毁灭，在烛照之眼中只是一瞬。
而那火焰的目光，正落在他们三人身上。
它比上次更弱了。张玄开口。
他说的是实话。
上一次他进入烛照大界时，烛照之眼的威压让他全身颤抖，连呼吸都困难。
而这一次，那种威压虽然依然恐怖，但却少了几分无可匹敌的质感。
九婴的九颗头颅同时点了点。
圣古时代，天龙、真凤、麒麟、玄冥。荒古时代，穷奇、饕餮、蛊雕等八大荒兽。每一次，这残目都在凝聚大道能量，试图以自身为基，凝聚出道祖之身。但每一次，都被那些家伙摘了桃子。
他冷笑一声。
千万年来，这只残目不断被摘桃子，已经虚弱到极点了。
所以，张玄的声音变得冷冽，现在是我们的机会。
话音刚落。
嗡——
整片虚空都在震颤。
烛照之眼的瞳孔骤然收缩，如同一个人突然眯起了眼睛。
然后，它睁开了。
那只眼睛，彻底睁开了。
瞳孔中，三千大道同时亮起。
金之大道化作万丈金芒，火之大道化作焚天烈焰，土之大道化作厚重无垠的大地虚影，水之大道化作沧海横流……
三千大道，在它的瞳孔中交织成一道毁天灭地的光柱。
那光柱射出的一瞬间，整片烛照大界的虚空都在坍缩。
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被光柱周围的气浪推飞，化作漫天尘埃。
神迹之渊。
五千年前，张玄就差点死在神迹之渊下。
而现在，神迹之渊再次降临。
九婴九颗头颅同时仰起，十八只眼睛中爆发出九种不同的光芒。
那是九种逆天神通。
每一道神通都经过千万年的淬炼，蕴含着半步道祖级别的道源力量。
但神迹之渊的光芒，依然在推进。
九种神通，在神迹之渊面前，如同九道微弱的烛火面对一场暴风雨。
九婴的九颗头颅同时变色。
老夫的全力一击，竟然只能挡住三息！
三息。
三息之后，神迹之渊再次推进。
巨人！张玄低喝一声。
巨人傀儡动了。
三百六十枚混沌道骨同时爆发出雷音轰鸣，震得整片虚空都在颤抖。
八万四千毛孔中，星辰本源光华喷薄而出。
他肩上那尊罗刹仙鼎，鼎身上的仙纹疯狂流转。
一道混沌色的光柱从鼎中冲天而起，与巨人自身的本源之力交织在一起。
巨人的身躯开始膨胀。
从万丈，到十万丈，到百万丈。
他的身形如同一座移动的星辰，每一步踏出都在虚空中踩出深深的凹陷。
那些凹陷中，混沌色的光芒翻涌，久久不散。
他抬起右拳。
那拳头如同一颗行星，拳面上流转着无数道纹。
那些道纹不是后天刻上去的，而是先天生成的。
是三摩人皇的统御诸天大道、蚀渊之瞳的道衍诸天大道，与他自身的以器入道融合而成的至高道纹。
一拳轰出。
拳风所过之处，虚空不是碎裂，而是直接湮灭。
那一拳本身，便是道的终点。
拳风与神迹之渊碰撞。
轰——
整片烛照大界都在震荡。
那种震荡，从交战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虚空扭曲，时间错乱，因果断裂。
无数破碎的世界碎片在震荡中化为齑粉。
神迹之渊的光芒，终于被挡住了。
巨人的拳头与光柱僵持在那里，拳面上的道纹疯狂闪烁，光柱的光芒也在疯狂涌动。
但巨人的身体，在颤抖。
三百六十枚混沌道骨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痕，八万四千毛孔中的星辰光华开始暗淡。
罗刹仙鼎中的混沌光芒也在飞速消耗。
他撑不了多久。
我来！
张玄一步踏出。
左眼中，太阳沉浮。
那轮金色的烈日从眼眶中飞出，悬浮在虚空中，化作一轮真正的烈日。
烈日当空，金色的光芒照耀万物，将整片烛照大界都染成了金色。
右眼中，鸿蒙翻涌。
混沌初开的光芒从眼眶中涌出，化作一片混沌色的光幕，横亘在虚空之中。
光幕中，万物之始的造化本源在流转，开天辟地之前的原始之力在翻涌。
太阳大道困住神迹之渊的阳面。
鸿蒙大道消弭神迹之渊的阴面。
两股大道之力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座巨大的阴阳磨盘，将神迹之渊夹在中间，开始磨灭。
嗡嗡嗡——
磨盘转动，发出刺耳的轰鸣。
神迹之渊的光芒，终于开始暗淡。
三股力量叠加在一起，终于将那道光柱彻底磨灭。
神迹之渊，消失了。
烛照大界的虚空中，只留下漫天的道韵碎片在飘荡。
那些碎片是三千大道被磨灭后留下的残渣，闪烁着各色光芒，如同一场绚烂的光雨。
张玄大口喘着气。
他的太阳大道和鸿蒙大道在刚才那一击中消耗了近半。
大罗之天中的万颗道星，至少有三成暗淡了下去。
九婴的九颗头颅上，十八只眼睛中满是疲惫。
那九种逆天神通的全力爆发，也消耗了他大量的本源之力。
巨人傀儡的拳面上，那些先天道纹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
三百六十枚混沌道骨中，至少有二十枚已经布满了裂痕。
三人联手，才堪堪挡下烛照之眼的一击。
而那一击，还远不是烛照之眼的全部力量。
它的力量虽然虚弱了千万年，但道祖层次的本质还在。九婴开口，声音沙哑，挡下一击已经是极限了。再来一击……我们挡不住。
张玄抬头，看向烛照之眼。
那轮巨大的眼眸中，三千大道正在重新汇聚。
金色的瞳孔中，光芒再次涌动。
那些被磨灭的大道碎片正在被重新凝聚，如同一条条溪流汇入大海。
它在酝酿第二击。
不能让它再出第二击。张玄咬牙，我们必须主动进攻。
九婴的九颗头颅同时转向他。
怎么进攻？
张玄没有回答。
他抬手，大荒混元剑从大罗之天中飞出，落入掌心。
剑身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剑身上的符文全部亮起，一方大界的虚影在剑身上显化。
大荒混元剑。
排名第七十九的玄天之宝。
你疯了？九婴的九个声音同时响起，大荒混元剑虽然强大，但你的大罗之力已经消耗了近半。最多能出一剑！一剑之后，你就彻底废了！
一剑就够了。张玄的声音平静，把它打残，剩下的交给你们。
九婴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九颗头颅同时发出一声嘶吼。
好，老夫陪你疯这一把！
九种逆天神通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神通打向烛照之眼，而是将九道神通全部注入张玄手中的大荒混元剑。
九种本源之力涌入剑身。
巨人也动了。
他抬起罗刹仙鼎，鼎中残余的混沌光芒化作一道光柱，同样注入大荒混元剑。
三股力量在大荒混元剑中交织融合。
剑身上的符文疯狂亮起，那一方大界的虚影越来越凝实。
山川在剑身上拔地而起，河流在剑身上奔涌流淌，星辰在剑身上璀璨如日。
剑气冲霄。
那不是半步道祖级别的剑气，而是……
道祖。
剑光之中，蕴含着一丝道祖级别的威压。
大荒混元剑剑体中封印的天地本源法则，在三股力量的共同催动下，被彻底引动。
张玄的双手在颤抖。
三股力量同时涌入剑身，对他的大罗真身造成了巨大的负担。
他的大罗真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痕，鲜血从裂痕中渗出。
烛照之眼也感应到了那股剑意。
它的瞳孔猛地收缩，三千大道疯狂汇聚，试图在剑光斩落之前，凝聚出第二道神迹之渊。
但张玄没有给它时间。
一个字，如同雷霆。
大荒混元剑斩下。
混沌色的剑光从剑身上飞出。
一道灭世的长河，朝着烛照之眼奔涌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虚空湮灭，因果断裂。
一切的一切，都在那道剑光中化为虚无。
烛照之眼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
一种超越听觉范畴的、直接在神魂层面响彻的嘶鸣。
混沌色的剑光，斩入了它的瞳孔。
轰——
整片烛照大界都在爆裂。
三千大道在剑光中破碎。
金之大道化作漫天金雨，火之大道化作漫天火星，土之大道化作漫天尘埃，水之大道化作漫天水雾……
三千条大道，同时在碎裂。
烛照之眼在碎裂。
金色的瞳孔上，出现了一道贯穿上下的裂痕。
裂痕从瞳孔上方一直延伸到眼角。
混沌色的火焰从裂痕中喷涌而出。
它的核心！九婴的九个声音同时嘶吼，裂痕直指它的核心！趁现在！
张玄的身体摇摇欲坠。
那一剑，耗尽了他所有的力量。
大罗之天中的万颗道星，只剩下零星几颗还在发光。
他转头，看向九婴。
九婴动了。
九颗头颅同时张开嘴巴，九道光芒从口中喷出。
那九道光芒在半空中交织成一道九彩光柱，朝着烛照之眼的裂痕轰去。
巨人同时抬起双拳，三百六十枚混沌道骨同时爆发出最后的雷音。
双拳同时轰出，两道拳风并作一道，如同两颗行星同时坠落。
九彩光柱与巨人拳风，在同一瞬间轰入烛照之眼的裂痕。
轰隆隆——
那声音已经不是普通的爆炸了。
那是一种法则层面响彻的轰鸣。
烛照之眼在爆裂。
金色的瞳孔碎片如同碎裂的琉璃，向四面八方飞溅。
每一块碎片中，都蕴含着道祖残存的法则碎片。
混沌色的火焰从裂痕中喷涌而出，将整片虚空都染成了混沌色。
那只横亘虚空的巨大眼眸，在三个半步道祖的联手一击之下
彻底碎裂。
数千万年来，一直高悬在烛照大界上空的那轮残目，终于闭上。
漫天碎片在虚空中飘荡。
而在那场光雨的中心，出现了一片光芒凝聚之地。
那光芒，不同于烛照之眼之前的颜色。
它是一种更加纯粹本源的存在，悬浮在虚空中。
有山川河流的虚影在流转，有日月星辰在生灭。
那是道的具象化。
道源之地……九婴的九个声音同时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颤抖，烛照之眼的核心……竟然是一片道源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