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生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沉,没入了那片幽暗之中。
魂灵潮汐一波一波地冲击而来。
每一波都带着让人神魂战栗的寒意。
幽兰生咬紧牙关。
他周身清光大盛,那株幽兰仙域在他头顶完全展开。
六十四道卦象同时亮起,化作六十四道金色的锁链,将他牢牢地锚定在虚空中。
幽兰生以大阴阳之道护体,将那些魂灵潮汐一一挡在外面。
他的神识铺展开来,顺着那道血脉因果丝线,朝着幽暗的最深处探去。
那道丝线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然后,幽兰生看到了。
在那片幽暗的最深处,有一朵莲。
那是一朵青莲。
青莲不大,只有巴掌大小。
它静静地悬浮在幽暗之中,花瓣上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那光芒在无尽的黑暗中,如同一盏摇摇欲坠的灯。
但就是那一盏灯,让幽兰生的心跳猛地加速。
因为那朵青莲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父亲的气息。
幽无涯。
幽兰生的身形化作一道清光,朝着那朵青莲冲去。
魂灵潮汐在他身侧翻涌,那些扭曲的魂灵试图阻挡他的去路。
但幽兰生周身清光大盛,大阴阳之道的力量将那些魂灵一一逼退。
他伸出手,将那朵青莲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青莲入手,一片温润。
幽兰生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父亲。”
他的声音在幽暗中回荡。
那朵青莲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青莲的花瓣开始缓缓绽放。
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每一片上都铭刻着六十四道卦象的纹路。当最后一片花瓣展开时,青莲的中央,浮现出一道虚影。
那虚影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面容。
但幽兰生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虚影。
那是幽无涯。
他的父亲。
幽无涯的虚影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凌厉无比。
如今,那双眼睛中只有一片平静。
他看着幽兰生,嘴角微微上扬。
“兰生。”
幽无涯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风中飘散的青烟。
“没想到你也成就道祖。”
幽兰生跪在虚空中,双手捧着那朵青莲,泣不成声。
“父亲……父亲……孩儿来找你了……”
幽兰生跪在虚空,泪流满面。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太多太多的疑惑堵在胸口。
他明明亲眼看着父亲自解大道,化作一抹青莲消散在天地之间。
他明明在万玄界中为父亲立了衣冠冢,每逢祭日都去坟前烧纸上香。
可现在,父亲就站在他面前。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虽然淡得几乎看不清面容,但那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幽无涯。
他的父亲。
“父亲,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幽兰生的声音在颤抖,“我明明看到你自解大道,消散于天地,我明明……”
幽无涯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幽暗的深处。
“兰生,起来。”
幽兰生站起身。
幽无涯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历经无数磨难的沧桑。
“我前身,不过一枯草。”
“我本是天地间一株枯草,机缘之下,我融合了三人神魂,成就真仙。”
幽兰生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
永夜真君将神魂一分为三,裂空神府府主、血衣修士、还有父亲自身,三身各自修炼,最终三身合一,进阶真仙。
“可也正是融合了三人神魂,导致我突破太乙失败。”幽无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三身合一,并非真正的融合。那道隔阂,平日里可以压制,但在冲击太乙的关键时刻,便会成为致命的隐患。”
幽兰生沉默。
那一日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我自解大道,将毕生修为化作白莲融入你体内。那一刻,我以为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幽无涯的目光落在幽兰生身上,“我的身躯消散,我的道基碎裂,我的神魂……本该随之湮灭。”
“但机缘巧合之下,在一次魂灵潮汐当中,我的魂灵被裹挟进入这浮尸深渊。”
幽兰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幽无涯点头,继续道:“在这浮尸深渊当中,聚集着多个轮回纪元的魂灵,这些魂灵聚集成潮汐,哪怕仙域九重也不敢直撄其锋。”
幽无涯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我在这浮尸深渊的魂灵潮汐中起起伏伏。无数次差点被潮汐撕碎,无数次差点被其他魂灵吞噬。”
“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这么消散,我不甘心就这么认命。我幽无涯一生逆天而行,废尽修为重头再来,怎么可能死在这种地方?”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让幽兰生熟悉的倔强。
那是父亲一生不曾屈服过的高傲。
“我在魂灵潮汐中挣扎,潮汐中沉浮,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生死。造化之下,我觉醒了灵智,一切都想起来了。”
“在这浮尸深渊,我逐渐掌控了一部分区域的魂灵潮汐,将那些无主的魂灵之力炼化为己用。”
“其中有一个魂灵,是上个纪元轮回中光阴道祖的寄命之身。”
“那魂灵中蕴含着光阴道祖的一缕大道本源,我将其炼化,成功进阶道祖,迈入六重仙域。”
幽兰生听得目瞪口呆。
六重仙域。
他的父亲,如今竟然是六重仙域的道祖强者。
“父亲……”幽兰生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这浮尸深渊中,受了多少苦?”
幽无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中带着一种释然。
“苦也好,难也罢。能再次见到你,一切都值了。”
幽兰生上前一步,声音急切:“父亲,既然我已经找到你,跟我回去吧。母亲她……她等了您数万年。玄祖也很挂念您。万玄界如今已是诸天大界第一势力,您回去之后……”
幽无涯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却让幽兰生的话戛然而止。
“我已经成为魂灵潮汐的一部分,无法离开这浮尸深渊,要不然,我早就去找你们母子俩了。”
幽兰生的身体僵住了。
“无法……离开?”
“我在这浮尸深渊中炼化魂灵潮汐,将自身的大道与潮汐融为一体。如今的我,既是幽无涯,也是魂灵潮汐的一部分。”
“一旦离开这浮尸深渊,我的魂灵便会失去依托,彻底消散。”
“孩儿无能,无法救父亲脱离这苦海。”幽兰生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自责,泪水再次涌出。
“无碍。”幽无涯的声音柔和了些,“千万年后,下一个轮回纪元就要来了。我尽量在下个轮回纪元到来前掌握这浮尸深渊中的一成魂灵潮汐。到时,也许可以为玄祖那边出一份力。”
幽兰生抬起头,看着父亲。
那道虚影在幽暗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都会消散。
“父亲……”幽兰生的声音在颤抖。
幽无涯摇了摇头,说道:“我这一生,杀伐无数,树敌无数。但最终能在这里找到归宿,也算是一种圆满。”
他看向幽兰生,目光温和而坚定。
“回去吧。告诉你母亲,我还活着。告诉她,不要等我。让她好好活着。”
幽兰生跪在虚空中,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孩儿遵命。”
幽无涯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那道虚影微微颤动,仿佛要伸出手来。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去吧。”
幽兰生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然后转身,朝着光阴长河的方向掠去。
身后,幽无涯的虚影渐渐消散在幽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浮尸深渊中缓缓回荡。
“下一个轮回纪元,我会回来。”
幽兰生穿过光阴长河,带着父亲还活着的消息,回到了万玄界。
浮城帝星,瑶坛之上。
张玄听着幽兰生的讲述,久久没有说话。
幽无涯还活着。
他进入了浮尸深渊,炼化了上个纪元光阴长河的寄命之身魂灵,进阶到六重仙域。
种种机缘,种种苦楚,外人恐怕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六重仙域。”张玄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一个从枯草化形,融合三人神魂成就真仙,又在冲击太乙失败后自解大道,最终在浮尸深渊中挣扎求存,炼化魂灵潮汐,进阶道祖的人。
一个在死地中求活的人。
这修仙万界,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么一个让张玄动容的人。
那个人一定是幽无涯。
他总能让人眼前一亮。
张玄想起了幽无涯消散前说的那句“此生无憾”。
当时他以为那是认命,是释然。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中藏着的更多的是不甘。
幽无涯没有认命。
他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玄祖。”幽兰生的声音将张玄从思绪中拉回,“父亲说,他无法离开浮尸深渊。千万年后,下一个轮回纪元就要来了。他尽量在下个轮回纪元到来前掌握一成魂灵潮汐,到时也许可以为玄祖出一份力。”
张玄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向光阴长河的方向。
“幽无涯。”他低声自语,“你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着最重要的事。”
万玄界的中央祖脉深处,一座幽静的道场中。
萌萌盘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微闭。
她的面容早已不复当年的秀丽,数万年的光阴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她的头发花白,身形佝偻,如同一株枯瘦的老树。
自幽无涯陨落之后,她再也没有服用过任何驻颜灵丹。
她让岁月在自己的脸上留下痕迹。
“母亲。”
幽兰生的声音从道场外传来。
萌萌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慈爱。
“兰生,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而苍老,“找到你父亲了吗?”
幽兰生站在母亲面前,看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心中如刀绞。
他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的母亲,容眸流盼,神姿清发,是万玄界中最美的女子。
可如今,她只是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妪。
“找到了。”幽兰生跪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父亲还活着。”
萌萌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忽然亮起了光芒。
“你说什么?”
“父亲还活着。”幽兰生的声音坚定而清晰,“他在光阴长河最深处的浮尸深渊中,炼化了魂灵潮汐,已经进阶到六重仙域。”
萌萌的嘴唇颤抖着,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幽兰生的手背上。
“他还活着……”
她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是的,父亲还活着。”
萌萌忽然站起身来,那股苍老的身躯中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
“带我去见他。”她的声音急切而坚定,“带我去浮尸深渊,带我去见你父亲。”
幽兰生握住母亲的手,将她轻轻按回蒲团上。
“母亲,浮尸深渊危险无比。别说您一个金仙,哪怕是道祖都有可能陨落在里面。遇到魂灵潮汐爆发,哪怕是玄祖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萌萌的身体僵住了。
她看着幽兰生,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一个金仙,一个被困在万玄界中数万年的金仙。她怎么可能进入浮尸深渊?
“父亲说,让您好好活着。”幽兰生说道。
萌萌沉默了。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浮城帝星的方向。
“他让我好好活着。”
她低声重复着这句话。
那笑容很淡,却让幽兰生看到了母亲年轻时的影子。
“好。”萌萌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等他。”
她重新闭上眼,双手结印,缓缓进入了修炼状态。
从那一日起,萌萌的修为开始突破了。
她本是金仙,数万年来再无寸进。
但幽无涯还活着的消息,如同在她枯竭的道心中注入了一汪清泉。
她的修为开始攀升,从金仙初期一路突破到金仙中期,又从金仙中期突破到金仙后期。
幽兰生站在道场外,看着母亲身上渐渐明亮起来的道韵,心中又酸又暖。
他知道,母亲终于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浮城帝星,瑶坛之上。
张玄盘坐在瑶坛中央,万桥浮城的千座渡桥缓缓运转,大道本源如溪水般流入他的仙域。
幽无涯还活着的消息,让他心中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