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瑾身着道袍,面容清俊,举止仍旧温和。
他向秦正青与赵策行了一礼后,便站到一旁。
几人寒暄不多。
赵策也没有绕弯,开门见山道:“姚前辈,孤准备亲自入山去谈。”
帐中静了一瞬。
姚景元目光顿时落在赵策身上。
连林怀瑾也微微抬眼。
秦正青虽早知赵策有意谈判,却没想到他会直接提出亲自入山,眉头随之一皱。
姚景元看着赵策,声音沉了些:“殿下亲自去?”
赵策道:“不错。”
从如今局势看,十万大山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杀人,多半仍有回旋余地,真要撕破脸,赵铭和宋青梧等人早就死了。
可有回旋余地,不代表没有风险。
赵策是大乾太子,帝国储君。
他若入山,意义与派一名使者入山完全不同。
一旦有失,震动的不只是云州边军,还有京都朝堂与大乾国本。
秦正青本想开口劝阻。
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他看着赵策沉静的脸,忽然想到了什么,亦或者是推测到了什么,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又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姚景元终于开口:“殿下有这份心意,便够了。”
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我替青梧谢过殿下。但你去,还是不太妥当。”
赵策没有接话,只等他说完。
姚景元道:“十万大山如今不同往日,殿下身份太重,不该亲自涉险。”
林怀瑾也在此时开口:“太子殿下,姚长老所言有理。”
“此事牵连赵氏皇族、离山剑宗、白莲教,甚至可能牵动人妖两族边界。
殿下若亲自入山,诚意是足了,一旦出事,局面便会更难收拾。”
赵策看向他。
林怀瑾继续道:“若只是入山传意、商谈人质归还之事,我愿走这一趟。”
他说到这里便止住了。
有些东西,他没有说。
赵策听完两人劝阻,神色没有改变。
他道:“孤明白诸位的顾虑。”
帅帐中灯火映在他脸上,将那份疲色照得清楚,也将他眼底的决意照得清楚。
“可九弟是孤的弟弟。”
他说出这句话时,帐中几人都安静下来。
赵策继续道:“宋兄也是为了救九弟,才失陷于十万大山。
若孤只坐在帅帐中,派旁人前去,纵然最后将人救回,又如何向父皇交代?
如何向离山剑宗交代?如何向天下交代?”
姚景元目光微动。
赵策又道:“孤身为兄长,不能在此事上后退,身为大乾太子,也不能在该亲自出面的时候躲在旁人身后。”
秦正青看着他,眼神更沉。
“此番入山,并非孤逞一时血气,正因孤是太子,亲自去方能让山中妖修看到大乾诚意。”
他看向姚景元,“也能让离山剑宗知道,大乾没有将宋兄视作可弃之人。”
姚景元沉默,他性子刚硬,向来不喜虚言。
赵策这番话,无论是否还有别的盘算,至少摆在明面上的分量已经足够。
赵策是太子,他愿意为了赵铭与宋青梧亲入大山,这份胆气便不是谁都能拿得出来。
片刻后,姚景元缓缓点头。
“既然殿下心意已定,我便不再多说。”
“这份人情,姚某记下了。”
赵策神色微缓,拱手道:“姚前辈言重了。”
事情便这样敲定下来。
赵策决定翌日入山,与十万大山中的妖修谈判。
随后几人又简单商议了随行人手与入山时机。
谈得不久。
姚景元最先离去。
林怀瑾也随之告退,秦正青则留下继续处理军务。
赵策在帅帐中站了片刻,目光落在地图上十万大山那片墨色山脉,许久没有移开。
夜色渐深。
边军大营中灯火连绵,营帐之间巡逻甲士来回穿行。
林怀瑾回到分给摘星观弟子的营帐时,几名师弟师妹都还未歇下。
见他进来,一名弟子起身问道:“师兄,那边如何了?”
另一名女弟子也道:“可是定了谁入山去谈?”
林怀瑾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盏清茶。
茶水已经凉了。
他并不在意,只抿了一口,道:“太子亲自去。”
营帐内顿时一静。
几个摘星观弟子面面相觑。
“太子亲自去?”
一名弟子皱眉:“他是大乾储君,何必以身犯险?”
“是啊。”另一人低声道,“十万大山现在可不是什么善地,若出了岔子,这大乾岂不是要更乱几分了?”
林怀瑾将茶盏放下。
“你们只看到了风险。”
众人看向他。
林怀瑾道:“可风险之外,还有收益。”
众弟子一怔:“收益?”
林怀瑾点头,为师弟师妹们解惑:“其一,赵铭是他九弟,无论他们兄弟之间私下如何,摆在天下人面前,赵策都必须是一个愿意救弟弟的兄长。”
“他亲自入山,朝堂上下都会看到这一点,京都那些盯着太子的人,也很难再拿赵铭失陷一事做文章。”
几名弟子若有所思。
林怀瑾继续道:“其二,宋青梧也陷在山中,姚景元为救宋青梧,不惜亲赴十万大山,甚至险些出剑。宋青梧在他心中的分量,你们也都看见了。”
“太子亲自去谈,便是在告诉姚景元,他将宋青梧的生死放在心上。”
林怀瑾看向帐外暮色。
“离山剑宗长老的人情,何等珍贵,若能借此让姚景元记下一份情,太子此行便已经值了大半。”
营帐内几人沉默下来。
经林怀瑾这样一点,都明白赵策此举并非单纯冒险。
那女弟子轻声道:“如此说来,太子倒是算得清楚。”
林怀瑾摇了摇头:“算得清楚是一回事,敢不敢去,又是另一回事。”
这话一出,众人又安静了些。
再多的算计,也要本人真敢踏入十万大山。
那不是朝堂上的章奏,也不是宴席间的场面话。
山中妖修手里握着皇子与宗门天才,还有一品妖王压在背后。
赵策此去,确实是在拿自己试局。
林怀瑾垂眸看着茶盏中微晃的水面。
片刻后,他又道:“不过还有一点。”
师弟师妹们看向他。
林怀瑾声音轻了些:“太子瞧起来,像是有种很大的底气。”
帐中灯火微微摇晃。
“只是不知他那底气......从何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