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静了片刻。
赵策的声音还在林间回荡，枝叶微微颤动，像是有无形回音顺着山风传向更深处。
随行护卫分列在他身后，手仍按在兵刃旁。
很快，林中传来动静。
先是树梢晃动。
随后是沉重脚步踩碎枯枝的声响，由远及近，一下一下压在众人耳中。
山林间雾气被拨开，灌木向两侧倒伏。
一头体型硕大的牛妖从林深处走出。
铜牛肩上扛着一柄沉重兵刃，粗壮手臂上筋肉隆起，步子落下时，脚边碎石都跟着轻轻跳动。
它身形比寻常人高出许多，牛角粗硬，鼻孔中喷出两道白气。
妖气自他身上散开，沉重而浑厚。
赵策身后的几名护卫眼神一凝。
他们都是高手，见过不少妖魔，眼前这头牛妖气血厚重，站在林间便像一块压路巨石，明显不是寻常小妖。
林怀瑾眉头微微一挑，他能感知出铜牛修为......
五品。
而且绝不是刚入五品的妖修，其气血、妖躯、煞气都淬炼得扎实，放在五品之中，也是擅长正面厮杀的强手。
若在外界宗门，这种妖修也足以压住许多同境修士。
铜牛走到众人近前，低头俯视了一眼。
他的目光先在赵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林怀瑾，最后落到那些护卫身上。
“跟俺来吧。”
声音瓮声瓮气，在林间震出些许回响。
说完，他也不等众人答话，转身便往山中走去。
树木在他身前自动被拨开，露出一条并不宽敞的山道。
赵策没有犹豫，迈步跟上。
林怀瑾随行在侧，步伐不快不慢。
其余大乾护卫紧随其后，神色愈发谨慎。
山林越深，妖气越浓。
暗处似有许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不过始终没有妖修现身。
另一侧山林。
白莲圣子一行人停在林外。
他们抵达的方向比大乾那边更隐蔽些，沿途尽量避开人烟，也避开边军耳目。
只是刚到太行山中，便有一缕猩红雾气从林间飘出。
雾气贴着地面缓缓蔓延，绕过几棵古木后，渐渐凝成一道女子身影。
红娘从雾中走出。
她一身红衣，腰肢轻摆，眉眼妖艳。身后几缕红雾像细丝般缠绕在枝叶间，又缓缓散开。
白莲圣子抬眼看她。
红娘也打量了他们一眼，目光说不上客气，只是在注意到白莲圣子俊美的面容时，猩红的舌头舔了舔红唇。
她没有问话，便收回目光。
“走吧。”
语气懒散。
白莲圣子眸色微沉，身后随从面露不悦，当然没人敢开口抱怨。
眼前这女妖虽只是接引之人，背后却站着山中大妖，自然不能随意招惹了。
红娘转身入林。
猩红雾气在她脚下铺开，像一条细细红路，延向山中。
白莲圣子深吸一口气，带人跟上。
他们走得安静。
山林在身后缓缓合拢，仿佛将外面的天光与人声都一并隔绝。
......
太行山巅，云雾袅袅。
此处原本受大战余波波及，山石裂开，草木倾倒。
如今经许青以山神权柄修复，裂痕大多合拢，断木旁又有新芽冒出。
山巅一侧，仍留着一道细微刻痕，浅浅横在青石间。
花木环绕处，摆着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两盏茶杯。
不远处，一座巨大的丹炉立在山顶上。
炉身古朴厚重，表面刻着繁复纹路，炉火在其中熊熊燃烧。火光透过炉口映出，照得四周云雾都染上淡淡赤色。
奇异药香随风散开。
香气带着草木清苦，又有一缕温润生机，飘在山顶，混着云气，让整座山巅少了几分杀伐后的残痕，多了几分幽深古意。
许青与桑芊华对坐于石桌前。
许青身着青衣，长发随意束起，金色竖瞳敛了些锋芒，桑芊华坐在对面，衣裙素净，眉眼清冷，姿态端庄。
炉火燃着，茶盏静置。
两人都没有急着开口。
山下很快传来铜牛的声音。
“大王，人带到了。”
许青抬手，将一盏茶轻轻推到石桌另一侧。
“让他们上来。”
山腰处，铜牛停步。
他回头望向赵策一行人，粗声道：“大王只让你，还有这个道士上去。”
说着，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林怀瑾。
大乾护卫顿时皱眉。
有人想开口，赵策抬手止住。
“你们在此等候。”
护卫们不敢违令，只能留在半山腰。
林怀瑾神色平静，他早料到不会让太多人登顶。
那位可傲气得很，寻常人无法入眼，也懒得跟他们废话。
赵策整理了一下衣袖，与林怀瑾继续向上。
山道不长，却能清楚感受到周围气息变化。
越往上走，妖气反倒越淡。
到山巅时，云雾散开，炉火、石桌、茶盏、花木一并映入眼帘。
赵策脚步微顿。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许青。
眼前男子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眉眼带着几分妖异。
那种气质很难用人族贵胄的风姿去形容，少了几分人间礼法打磨出的端方，多了些山川妖物化形后的深沉与锋利。
赵策心中微动，他早已听过许青之名，也知道此妖以四品之身击退明觉法师，又能在姚景元剑意之下活下来。
真正见到时，仍觉得与想象中不同。
这不是一个蛮横粗野的山中大妖。
至少眼下不是。
许青坐在那里，身后丹炉火光映着云雾，姿态从容，像早已等着他们来。
随后赵策的目光落在桑芊华身上。
女子容貌绝美，气质清冷。
她坐在石桌另一侧，衣裙不见繁饰，却自有一股高贵气韵。
那份冷意不来自身份，也不来自人族贵女常有的矜持，而是修为、血脉与久居高位养出的从容。
大乾王公贵族家中，自然不缺容貌出众的嫡女。
可那些女子大多困于礼法规矩，读书修身，附庸风雅，即便修习儒道，也多带着几分温吞贵气。
眼前这女子不同。
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冷酷气机，像薄雪覆在刀锋上，只坐在那里，便让人明白她不是点缀在强者身侧的美人。
赵策心底忽然生出一点遗憾。
这般女子，若生在人族，必会让京都不知多少王孙公子失神。
可她偏偏是妖族。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压下。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林怀瑾也在打量桑芊华。
他曾见过许青。
之前入太行赠丹经时，便知道这位许道友绝不寻常。
如今再见，许青气息更深，整个人比当初多了几分沉稳压迫。
至于桑芊华，他是第一次见。
只一眼，林怀瑾便判断出，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
而且高出不少。
这位妖族女子气息圆融深厚，显然已在四品境打磨许久，根基稳固，远非他这个新晋四品可比。
林怀瑾心底轻轻一叹。
这家伙的来头，果然比当初所见还要深。
如此一来......大乾可别想讨到半点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