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翰耸了耸肩。
这动作他原本是没有的。
可这阵子琼州成了南洋和广州之间的中转站,到处是西洋人,他跟着看久了,也不知不觉学了过来。
加上长衫外面套着英华制式的灰布短褂,整个人往那儿一站,竟也有了几分从善如流的模样。
“这样才好。”沈文翰目光平静,声音不咸不淡。
邵自胜猛地扭头看了他一眼:“对岸早已生灵涂炭!还好?”
沈文翰又摸了摸胡子,那副摇头晃脑的架势又端了出来。
“《礼记》有言: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
“孟子亦道,桀纣丧天下,非亡土地甲兵,实乃尽失民心。
“黎民百姓,乃是江山社稷之根本,所谓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如今清廷督抚官僚只顾私囊、横征暴敛,层层盘剥、赋税叠压,眼睁睁看着治下黎民饱受饥寒、遍野饿殍。
“坐视万民流离无依,此便是政失其德、国失其民。
“民寒则怨积,民怨则国摇。
“眼下大清看似疆域广袤、官吏密布、体系犹在,实则民心溃散、根基掏空。
“百姓求生无路、度日无盼,心中早已无朝廷、无皇权、无忠君执念。
“待他日我英华铁军渡海北上、挥师两广,无需浴血苦战、杀伐攻坚。民心所向,便是大势所归。
“那些受尽压榨、苟延残喘的流离百姓,只会开门迎师、箪食壶浆,绝不会为腐朽溃烂的清廷卖命死战。
“今日北岸饿殍遍野、民生凄惨之乱象,看似人间悲剧,实则是大清自断根基、自毁江山。
“这便是我英华他日轻取南疆、定鼎两广的最大契机!”
下午3点左右。
20辆边三轮全部卸完,在码头水泥地面上整齐地排成一列。
一水的橄榄土褐色。
这是最近才定下来的新涂装。
包括第五混成师全体官兵的军服也换成了这个颜色。
专门针对琼州、雷州半岛以及周边地区的环境、植被、地貌特点设计。
阳光下那层哑光涂料沉甸甸地压着车身轮廓,远远看着就像一列趴在岸上的铁壳子。
既不扎眼,也不寒碜,耐脏,还经得起盐雾和海风的长年侵蚀。
每辆车斗上都架着一挺手动加特林机枪,黄铜色的机匣在午后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满载备弹1000发。
在澳洲测试时,备弹1500发有点超重,铺装路面上还能将就,一旦上了越野路段就吃不消了。
特别是爬坡时,最后只得减掉500发。
远远看去。
20辆边三轮有一种敦实而紧凑的质感,前轮与后斗之间架着一根粗壮的横梁。
发动机就嵌在横梁下方,排气管道沿着车架蜿蜒而出,在车身一侧收束成一个粗短的排气管口。
人群从码头外围涌上来,层层叠叠地挤在警戒线后面,踮着脚尖往前探。
“别挤别挤!”
“你他妈找死,踩老子脚了!”
“看看、看看。机枪架在摩托上了,边跑边打,这可真厉害。”
“这外面咋木杵杵的?一点都不光鲜亮丽?”
“你懂个屁!这叫隐蔽!”
“对,我都听说了,要是漆面发亮,晚上容易暴露。”
“你可拉倒吧,车头那么大一颗电灯你看不见?晚上骑摩托不开灯啊?”
“万一是去偷袭呢?”
“不懂就别瞎说!”
“……”
人群像一道松散而固执的堤岸。
一边被警戒线拦着,一边又在不断前涌。
喊着、挤着、辩着、踮着脚尖。
像是要把那排铁壳子的轮廓和机枪的指向一道带回家去,好跟今晚的饭桌和明天的码头闲聊连在一起。
邵自胜和沈文翰并肩走在车队中间,这里拍拍车架,那里拧拧螺丝,偶尔蹲下来看看底盘结构。
沈文翰正弯腰盯着车架侧面那块小小的铭牌,忽然顿住了,直起身,目光还钉在上面,朝邵自胜招了招手:
“邵司令,你来看看。”
“咋了?”在另一辆车旁查看的邵自胜快步走过来。
沈文翰伸手指着那块铭牌,上面的字迹清晰利落:
【英华多轮摩托车厂】
邵自胜摸摸脑壳,抬头看了沈文翰一眼:“这好像不是章煜的厂子吧……”
“对啊。”
沈文翰也很纳闷。
“上次那10辆不都是章煜的厂子造的么?”
他皱着眉头:“怎么换了一家?”
邵自胜直起身,朝旁边一直陪着他们的厂家技术员抬了抬下巴:“你们是哪个厂的?”
技术员十分坦然:“就是英华多轮摩托车厂的啊。”
“不是,”邵自胜摇摇头,“我的意思是你们怎么能生产军用装备?”
“不可以吗?”技术员奇怪地反问了一句,语气理直气壮。
邵自胜被噎得一时接不上话。
沈文翰见状,赶紧接过话头,问出了那个真正关键的问题:“邵司令的意思是你们怎么通过装备部采购的?”
“哦,这个啊……”
技术员又笑了,这次笑得带着几分得意。
“我们之前给大小姐送了一辆6个轮子的摩托车,大小姐亲自命名为‘开拓者一号’。
“还在报纸上登了张画像,大小姐很满意,就让我们厂子试试三个轮子的。”
他拍了拍边三轮的车把,像在拍自家孩子的肩膀:“连6个轮子的我们都能造,3个轮子的那就不在话下了。
“大小姐一看样车,很满意,立马采购了20辆,先送到司令你这边来试试手。”
邵自胜和沈文面面相觑,两人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各有各的算盘。
邵自胜想的是还能给大小姐送礼?
这路子倒是没想到。
沈文翰作为读书人,想的则是另一件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靴子,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送点什么土特产上去才显得不突兀。
府城那边新晒的鱼干?
怕是拿不出手。
琼州本地的红椰?
风景城也不是没有。
他摸了摸胡子,目光落在那排橄榄土褐色的边三轮上。
想从车身那道哑光漆面里翻出一个拿得出手、又不显得太刻意的念头来。
到时博得周大小姐的青睐,未必不能更上一层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