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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31日。

海安营以北约5公里处。

清军营地。

日头还没升到中天,营地外的空地上已经热闹了起来。

绿营兵丁懒懒散散地靠在木质拒马旁闲聊。

有人倚着枪托,有人蹲在沙袋上,有人怀里抱着一把新换的钢刀,时不时拔出来对着光看一看刀刃。

几个兵丁围着一只从英华流过来的燧石打火机,轮流翻来覆去地传看。

咔哒一声擦燃火苗,又马上吹熄,再擦燃,再吹熄,乐此不疲,像三岁孩子拿到了新玩具。

几个号兵靠在一旁嘴里叼着过滤嘴香烟,吞云吐雾,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不定。

烟雾在他们头顶盘旋成几缕青灰色的线,散在晨风里。

香烟牌子五花八门,有的印着“开开拓团之烟”,有的是“清河牌”,当然还有顶级货……

烟雨江南。

还有几盒干脆是手写标签贴着封口,像是从哪个小作坊里流出来的手工货。

在周大小姐治下。

英华没有国营垄断的说法。

只要合法,什么生意都随你做。

而这批与英华海安营对峙在最前线的兵丁,早就摸透了英华大兵的脾性。

只要别踏进对方的巡逻范围,啥事没有,偶尔还能拿些土特产换些高级货。

骑兵突刺直刃……也就是周晓口中的钢刀。

燧石打火机、过滤嘴香烟、牛肉罐头、鱼干罐头等等应有尽有。

最受英华大头兵欢迎的居然是蔬菜?这是整个清军营地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的。

那帮天天吃肉的家伙居然缺蔬菜?

越新鲜的越受欢迎。

其次便是猪肉。

整个英华既缺菜又缺猪。

这两样东西在交易市场上比什么都抢手。

渐渐。

每天上午,海安营与清军营地之间的中线两侧,便自然而然地生成了一个临时的集市。

没有栅栏,没有吆喝,也没有人维持秩序。

清军这边摆出青菜、萝卜、活鸡和几扇刚杀的猪肉,英华那边则摆出钢刀、罐头、火机、香烟、镜子……

有人蹲在地上挑挑拣拣,有人比划着手势讨价还价,还有人一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商量着明天的行情。

仿佛这不过是一条普通的集市,仿佛几公里步外那两排军营只是被风吹歪了的旧栅栏。

上午9点。

阳光已经铺满了整片空地。

傅恒勒住马缰,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市集的边缘靠北一侧。

他从京城一路快马加鞭,隐姓埋名,不敢透露半点风声,昼夜兼程赶往雷州。

满脑子都是如何避开清军盘查、如何与英华人接上头、如何完成乾隆的秘密旨意……

他心中预设的是边关戒严、壁垒森严、两军敌视、杀气弥漫的铁血前线。

可入目所见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他攥紧缰绳的手掌骤然僵在微凉的晨风中,目光凝滞。

怔怔望着眼前一幕,几乎不敢辨认这片所谓的对峙前线。

橄榄土褐色的英华短打,与清军土黄色的旧号衣混杂一处,摩肩接踵、往来交错,毫无芥蒂。

有人蹲在地上挑拣蔬菜。

有人正把一只活鸡递过去,英华那边伸手接过,掂了掂,反手递过一只铁皮罐头。

一个英华兵蹲在路边,正把刚换来的青菜叶子挽在手中;

另一个清军士兵把一盒刚换来的过滤嘴香烟揣进怀里,又在原地转了两圈,还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有说有笑,比比划划,来来往往。

全然不似两军对垒的样子。

空气中飘着嘈杂的讨价还价的声音。

傅恒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身旁的一个小厮轻声唤道:“大人……”

傅恒如梦初醒,怔怔地望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一股悲愤从胸口猛地涌了上来,直冲脑门。

领朝廷俸禄、食皇家钱粮的戍边兵卒,不思守土御敌。

反倒与域外夷人互通买卖、谈笑厮混,这便是他们口中报效君上、镇守疆土的忠心?

他后槽牙死死咬紧。

两侧腮帮子绷得发硬,心底怒火熊熊灼烧。

若非身负密旨、不便暴露身份。

他此刻定要拘拿此处营官,令其摘顶戴、提头来见!

“走!”傅恒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马鞭狠抽了一下虚空,目光如刀子般剜过那几个还在摆地摊的绿营兵。

他一行人共8马8人,人人佩腰刀、挎长弓,个个面色沉郁,一看就不是善茬。

傅恒等人刚越过中线不过20米。

一声暴喝便炸雷般响起:“站住!什么人!”

“吁~~”傅恒勒住马缰,循声望去。

只见几个原本蹲在地上摆地摊的英华大头兵,正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跑过来之前还不忘扭过头朝正跟他们做生意的绿营兵做了个赔罪的表情,示意那几个绿营兵稍等片刻。

生意还没做完呢。

这一幕落在傅恒眼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胸中怒火几乎要烧穿胸膛。

三个穿着橄榄土褐色短装、背着英华制式步枪的第五混成师大头兵小跑着赶到跟前。

其中一人劈头就问:“懂不懂规矩?过去要登记!”

傅恒张了张嘴。

从小到大,除了皇帝和自己的爹妈,还没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一句重话。

霎时间。

他真想抬手拔刀。

一刀砍了这个没大没小的东西。

管他什么英华不英华!

好在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是谁的地界。

他不能乱发疯。

傅恒闭了一下眼,把那股翻涌的杀意硬生生咽回肚里,再睁眼时,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过来做生意。”

“做生意也要登记!”大兵毫不客气地怼了回来,脸上挂着不耐烦的神色。

“在哪登记?”傅恒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用力。

大头兵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上面别着一支圆珠笔,往傅恒面前一递:“下马!”

傅恒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口烧开了的锅。

他又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左右扫了一圈。

一行8人全部翻身下马。

大兵朝他招招手,像唤什么似的。傅恒的脚步一顿一顿地挪了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你识字吧?”大兵歪着脑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识字就快些,我还要回去卖东西呢!”

傅恒在衣袖里狠狠攥紧了拳头。

本官饱读诗书、身居朝堂重臣!

岂能不识字?

这粗鄙小兵竟敢出言轻辱!

他劈手夺过那本册子,没好气地翻开来。

只一眼,他就傻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制?

字小得能看瞎眼睛,还他娘从左往右横着念,这算哪国的规矩?

最离谱的是,好端端一本册子。

画那么多横线和竖线做什么?

密密麻麻的格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半天下不去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