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下车后。
边三轮兜里那名大头兵的手始终搭在机枪摇杆上,黑洞洞的枪口随着众人移动缓缓转动。
只要有一丝不对劲。
下一秒就是一阵突突突。
傅恒一行8人全部翻身下马。
战马仍在粗重地喘着气,脖颈抖动,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
人的腿肚子也有些发软,心脏还没从刚才那阵枪声里缓过来。
路边全是弹坑。
密密麻麻、深浅不一。
有的弹坑还冒着淡淡的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
“你们什么人?登记了吗?过来干嘛?”骑手一连三问,语气不冷不热,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
傅恒腿还软着,他侧过身,指了指北边那个自然形成的荒诞集市:“登……登记了。”
骑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靴底碾了碾,又问:“那你们是什么人?过来干什么?”
傅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京城来的,过来做生意。”
“做生意?”
骑手歪头打量了他一眼,又扫了一圈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兵。
目光在他们的腰刀和长弓上掠过,不自觉地想笑。
在大头兵眼里。
这些装备实在有些可笑。
“嗯……你们刚才为何冲阵?”
一句话问得傅恒语塞凝滞。
他如何能说?
总不能坦言自己堂堂朝堂重臣,只因被几名普通小兵轻慢漠视、折辱体面。
一时气急攻心便纵马狂奔、意欲擅闯敌营,这种荒唐理由说出口只会徒增笑柄。
见傅恒迟迟不开口,他带来的一个小厮眼珠一转,赶紧赔着笑凑上前:“军爷息怒……
“我家老爷不知道军爷这里有这规矩,一时冒犯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小厮一边赔笑,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包着几锭散碎银子,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骑手大头兵接过来,在手上掂了掂,嘴角微微一动。他头一扭,朝边三轮兜里那个枪手示意。
还有一人呢。
小厮赶紧又赔罪:“哎呀军爷……都有、都有,断然不会厚此薄彼!”
说完,他又掏出几锭散银递了过去。
骑手接过。
随手往枪手那边一扔。
枪手一把接住,看也不看就揣回兜里,枪口这才微微偏了偏。
“冲阵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骑手赚了一笔小钱。
心情非常不错,冲几人点了点头。
“你们北边已被层层关卡拦截,你说过来做生意……怎么过来的?如何突破你们各处哨卡、塘汛的盘查?”
傅恒一下子被问住了。
清廷在两广地区的塘汛确实非常密集。
平均约5到10公里就设一处,靠近江河、沿海的地方更是密密麻麻。
按规矩只要路过就得被盘查。
可塘兵的待遇极差,拖欠粮饷是家常便饭,导致塘兵查验的动力本就不强。
再加上傅恒一行人从京城出发前,提前准备了一整套合法的行商文书,文书上盖着顺天府的印章。
普通塘汛的官兵见到是京城来的行商,文书上还写着“由京赴粤代采宫廷所需”便直接放行了。
即便碰到较真的塘汛,塞点银子也就过了。
塘汛本来就是查走私、流民、没有正式路引的百姓用的,行商不在他们严格的检查范围内。
能白得一笔小钱,何乐而不为呢?
傅恒的小厮立马堆起一脸谄媚的笑:
“好叫军爷知晓,我家老爷那可是京城的大皇商,塘汛哨卡见了谁不给几分薄面?”
“哦~原来如此。”
骑手恍然点头,接着拔下手上的手套,一下一下地在左手掌心拍打,发出啪啪的脆响。
“你们准备去哪?琼州?还是南洋?或者澳洲?”
小厮一下子答不上来。
琼州他知道。
已经深陷敌手了。
南洋也听说过一些,不多,只知道南边去年杀得血流成河。
连海水都染红了。
至于澳洲……
他也是最近才从他家老爷傅恒口中听说的。
见小厮只是赔笑不说话,傅恒开了口。
他拱了拱手,声音还是有些发颤:“我等想见见你们的主事人,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骑手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营地,又朝海峡对面望了一眼:“你做个生意而已,需要见主事人吗?”
傅恒一愣:“不需要吗?”
“应该不需要吧……”
骑手被他这话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们清朝人就是事多。做个生意而已……又不犯法,见主事人干什么?”
傅恒侧过身,朝北边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
那片荒诞的集市早已看不见了。他咽了口唾沫:“主要是我的买卖……有点大。”
“能有多大?还能把风景城的地皮全买下来不成?”
骑手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这时。
坐在车兜里控着机枪的枪手冷不丁开了口:“我说,你们怕不是来做生意的吧……”
此言一出,平地惊雷。
傅恒心神巨震,脸色瞬间一变。
他身边的几名骑兵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戒备的姿态。
手往腰刀上探去。
可一想起刚才那延绵不绝的恐怖火力,又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是多此一举。
几只手僵在半空,握也不是,放也不是。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挤出满脸慌乱的赔笑,连连摆手辩解:
“军爷说笑!说笑了!我家老爷确是正经皇商,专为通商而来,绝无他意!”
骑手听到枪手的提醒,已经醒过神来了。
他拍了拍手中的手套:“行吧,不说算了,咱们英华本就来去自由。
“但不管你们是过去做生意也好、置业也罢……
“都需要加入咱们英华国籍。”
他语气轻描淡写。
说完便转身回到边三轮上,慢条斯理地往手上套着手套。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
“!”x8
傅恒8人,人人身躯一僵,瞳孔骤缩!
一盆极寒冰水当头浇透全身,从发根凉到脚底!
傅恒素来沉稳的面容。
刹那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浑身气血瞬间逆流,手脚冰凉发麻。
身旁小厮双腿发软,膝盖止不住打颤、几乎站立不稳、当场瘫倒。
身后的贴身护卫更是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们随傅恒千里南下、昼夜兼程,远赴南疆,本以为只是一趟寻常朝廷密差、一趟普通奔波差事。
众人半生沙场浴血、戍边报国、食大清粮、受皇恩俸禄,一辈子忠君守土、以大清武臣自居。
谁也万万没有料到……
千里奔赴而来的终点,不是交锋、不是谈判、不是博弈。
而是被逼弃大清、入英华籍。
变相投敌背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