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最让傅恒目眦欲裂、难以容忍的……
是营地正中央的乱象。
一方临时搭建的简陋木台上。
十几个名西洋年轻女子身着轻薄暴露的衣衫,全然不顾礼法体统。
肆意扭动腰肢,哼唱着曲调怪异、靡靡婉转的异域小曲。
木台之下。
密密麻麻围聚着大批英华大头兵。
有人高声拍手起哄,有人吹着轻薄口哨,有人嗷嗷叫嚷、鬼哭狼嚎,喧闹粗俗至极。
空气中,浓重的烟草味、男人的汗臭味混杂一处,沉沉笼罩整片营区,荒淫散漫,毫无军纪可言。
随行小厮看得满脸通红,脖颈红透一片,目光躲闪游离,想看又不敢直视。
双手无意识死死绞着衣角。
局促不安。
就连那6名久经沙场、浴血半生、早已看淡生死的清廷精锐侍卫。
此刻也个个手足无措、纷纷偏过头去,不敢平视台上靡乱景致。
目光僵硬地飘向地面、天际。
无处安放,尽显窘迫。
傅恒一张脸铁青如霜,胸中怒火再度熊熊翻涌,压下去的戾气蹭得直冲咽喉,再也压不住了。
他活了20几年。
熟读军纪军规、恪守圣人礼法,此生从未见过如此荒唐悖逆的军营!
军营乃是肃杀重地,容不得半分奢靡淫乱。
可此地不仅放任女子入营。
更令异域女子衣衫暴露、当众献舞、惑乱军心,简直毫无纲常、毫无体统、毫无军纪!
满心鄙夷、愤怒、荒诞层层堆叠,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吞噬。
一行人策马扬蹄。
匆匆穿过喧闹混乱的兵群与靡靡歌舞的木台外围,一路疾驰,总算抵达海边简易码头边缘。
马蹄堪堪停稳,8人尽数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小厮凑到傅恒耳边,压低声音:“大人……骑铁壳子的叫咱们自己过去,问题是过去找谁?
“他到底有没往上头报?
“可别咱们一去……”
小厮脑袋一歪,顺手拎起自己那根油亮的辫子,冲傅恒挤眉弄眼。
剩下几个骑兵立马炸了锅。
七嘴八舌嚷起来:
“对啊大人,万一那家伙是诓咱们的呢?”
“这一渡海,若是真被强行剪辫入籍、背弃祖宗家国,咱们这辈子可就彻底被毁了,再也回不去大清了!”
“大人,要不咱们回去找刚才那人问清楚!”
“对!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
争执声此起彼伏,大家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心慌。
傅恒抬抬手,把吵嚷压下去。
他摸着下巴,眯起眼:“那俩人的铁壳子比咱们的马快得多,追不上。
“等咱们到营里,人家早没影了……”
他边说边扭头看海峡。
海面上白帆点点,除了渔船。
还有不少小艇在近岸游弋,也不知道在干啥,划着玩儿吗?
傅恒收回目光,冲小厮一努嘴:“你去找找,找不着就随便找个丘八问问咱们的事。”
小厮脸一垮,一万个不愿意。
那些英华的丘八素来桀骜无礼、目无尊卑,全无军士规矩,性情乖张。
自己一介清吏随从,言语稍有不慎便是一顿折辱打骂,届时无人撑腰,只能白白受气。
“还不快去!”傅恒催道。
“哦哦,小的这就去。”小厮一激灵,拔腿就往营地深处跑。
这一走,快1个小时还没影。
日头升至中天,烈日灼灼,热浪翻涌,晒得人头颅发烫、周身燥热。
傅恒领着几人躲到一棵大榕树下纳凉,8匹马拴在树干上,骑兵们解下腰刀、长弓、箭矢,全挂马脖子上。
有个机灵的跑去大头兵的马厩旁,试着讨草料喂马。
没想到管马的大头兵非常爽快,不光给了8匹马的午饭,还顺手塞了8个人的中午饭。
那骑兵屁颠屁颠跑回来,招呼大家去抱草料、带午饭。傅恒是老爷,自然不用动手。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养神。
没一会儿,骑兵们回来了,大捆大捆的干草直接扔地上,马儿埋头就啃。
每人手里还攥着个铁皮罐头。
“大人,这是那些丘八给咱们的吃食,您先尝尝……”
大头兵教过他们怎么开盖子。那骑兵一手攥紧罐头,一手扣住盖子的拉环,用力一扯!
刺啦……
盖子整片掀开。
满满当当的酱色牛肉塞满罐身。
醇厚的油脂香气混杂着异域香料的独特气息瞬间炸开,顺着微凉的海风肆意飘散,浓郁霸道,直钻鼻腔。
咕噜。
骑兵狠狠吞了口口水,把罐头递到傅恒面前:“大人,他们说这叫牛肉罐头,标准的行军干粮。”
靠在树上的傅恒早在那一声刺啦响时就闻到了浓烈的牛肉、香料和油脂混合的香味。
他强忍着不动声色。
直到骑兵说出那句“标准的行军干粮”。
行军干粮?
野外征战、行军露宿。
竟以整块精制牛肉为日常口粮?
他执掌大清军务、熟知军营规制。
大清数万精锐,行军不过粗粮麦饼、杂粮干馍。
能辅以腌菜粗盐已是上等补给。
这群南疆割据的蛮夷,竟奢靡至此、狂妄至此!
区区边鄙伪朝。
行军口粮便奢华到如此地步。
简直荒诞无稽、夸大其词!
傅恒心底只剩一声冷嗤。
这般虚妄浮夸、好大喜功的蛮夷,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哼!”
傅恒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不屑,一把抓过罐头,翻来覆去地看。
确实是正儿八经的牛肉。
这铁皮罐子直径约104毫米,高40毫米,净重410克。
按标准,每人每天一罐就够营养。
但周大小姐定的规矩是作战时每人每天至少3罐,尤其战斗地点远离海岸线时,供应还得往上加。
保证饿不死人。
傅恒颠了颠罐头,凑到眼前仔细打量罐底。
那儿贴着一张四方四正的小标签,上面的字他看得半懂不懂。
阿拉伯数字倒认识。
但什么“mm”、“g”之类的鬼画符就完全摸不着头脑了。
“哼!”他接过骑兵递来的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旁门左道、云里雾里!”
说完,一口吞下。
浓郁的牛肉味、上等油脂的滑润、异域香料的微辣鲜香。
在舌尖上轰然炸开。
那股味道顺着喉咙一路往下窜,连胃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傅恒的眼睛陡然瞪大。
这一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愣愣地盯着手里的罐头,筷子悬在半空,嘴里的余香久久不散。
其余几个骑兵捧着各自的罐头,全都死死盯着他的嘴,口水咽也咽不完。
没人敢动筷。
清朝的规矩。
老爷没发话,下人不能动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