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景淮不坐轮椅了。
第一个发现这件事的是影七。
那天早上他推着轮椅去偏院,发现轮椅上没人。他愣了一瞬,然后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他家王爷正瘸着一条腿,一拐一拐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王爷?!”影七手里的轮椅差点扔出去。
姬景淮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难看。左腿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在拖,但确实是在走。
影七跟上去,想扶他,被他甩开。
“王爷,您的腿——”
“能走。”他说,眼睛看着偏院的方向,“就是有点慢。”
影七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三年前那位死后,王爷亲手废了自己的腿。太医说是心病,不想走,所以走不了。
现在他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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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的门被推开的时候,苏云烟正在吃早饭。
一碗粥,一碟小菜,她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喝着。
门开了,她抬头看了一眼。
姬景淮站在门口,扶着门框,喘着气。从主院到偏院,正常人走一刻钟,他走了半个时辰,额头上全是汗。
她看了一眼,低下头,继续喝粥。
他走进来,一瘸一拐的,走到她身边,站住。
“粥凉了吗?”
她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碗边,然后皱眉:“凉了。我去给你热。”
说完端起碗就走。
苏云烟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瘸着腿往外走,手里捧着那碗粥,像捧着什么宝贝。
系统小声说:【宿主,他腿真的瘸。】
“我知道。”
【他就这么走过来的?】
“嗯。”
【从主院到这儿……正常人走一刻钟吧?】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碗里的粥冒着热气,他端着放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好了,不凉了。”
她看了一眼,没动。
他就在旁边站着,像等着被检阅的士兵。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他眼睛亮了。
她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王爷没事做吗?”
他愣了一下:“没……没有。”
“去批折子。”
“折子……”他顿了顿,“可以晚点批。”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最后还是他先败下阵来:“好,我去批。批完再来。”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苏云烟低下头,继续喝粥。
系统忍不住说:【宿主,他真的走了。】
“嗯。”
【他就这么听您的话?】
她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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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姬景淮就像变了一个人。
每天早上,他瘸着腿来偏院,端茶倒水,捏肩捶背。她皱眉,他紧张;她叹气,他自责;她多看某样东西一眼,第二天那样东西就会出现在她屋里。
下人们私下议论疯了。
“听说了吗?王爷天天往偏院跑。”
“何止跑,是瘸着腿跑。”
“给那个替身端茶倒水?王爷?”
“嘘——别叫替身,叫姑娘。上次有人叫了一声替身,被王爷听见了,当场发落去庄子上。”
“那姑娘什么反应?”
“没反应。就……该干嘛干嘛。王爷在旁边站着,她就当没看见。”
“这也太……”
“嘘,别说了,王爷来了。”
姬景淮确实来了。
他今天带了一盘点心,说是御膳房新来的师傅做的,让她尝尝。
她坐在廊下晒太阳,闭着眼。
他把点心放在她旁边的小几上,然后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她身侧。
她就那么晒着,他就那么坐着。
她不看他,他看她。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就换到另一边,继续看。
她睁开眼,看着面前这张脸。
“王爷。”
“在。”
“您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你好。”
“……”
“我知道我以前对你不好。”他说,“所以我现在想对你好。”
她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团空气。
“王爷,”她说,“您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躺回去,闭上眼。
“随便你。”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一个笑。
很浅,很轻,但确实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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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觉得自家王爷疯了。
是真的疯了。
以前是疯着杀人,现在是疯着对一个人好。
端茶倒水就算了。昨天她打了个喷嚏,王爷紧张得差点把太医整个府邸搬过来。今天她多吃了一口桂花糕,王爷把做桂花糕的师傅叫来,赏了半年的俸禄。
这还不算。
她没理他,他就自己找事做。她看书,他在旁边磨墨。她吃饭,他在旁边布菜。她晒太阳,他在旁边打扇。
她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他一点都不介意。
“影七,”他忽然说,“你说她今天会不会跟我说句话?”
影七看着自家王爷那张期待的脸,沉默了一瞬:“……属下不知。”
“我觉得会。”他说,眼睛亮亮的,“昨天她看了我一眼。一眼。”
影七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站在院门口,看着里面那个坐在廊下的人,脸上带着一种影七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疯,不是痴。
是……满足。
只要看着她,他就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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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云烟准备回屋。
姬景淮跟上来,手里捧着个东西。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坛酒。
那坛子很旧,封口处还带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云烟。”
她看着那坛酒,没说话。
他跪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就那么跪着,双手捧着那坛酒,举到她面前。
“我们喝交杯酒好不好?”
他的声音有些抖。
“就像当年说好的那样……”
她低头看着他。
看着那坛酒。
那是三年前,他们一起埋下的。她说等成亲那天喝,他说好。后来她死了,他在那棵枯树前站了三年,一次都没挖开过。
现在他挖出来了。
捧到她面前。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平:
“那坛酒,三年前就洒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
“洒在悬崖下面。”她说,“我坠崖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那壶。”
他的脸色白了。
她继续说:“我想着,万一没死,还能喝。结果摔下去,酒壶碎了,酒全洒了。”
她看着他。
“你埋的这一坛,是你自己的念想。不是我的。”
他跪在那里,捧着那坛酒,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坛酒上,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转身,进屋。
门在他面前关上。
他就那么跪着,捧着那坛酒,很久很久。
【叮——系统提示】
【目标黑化值:57%→ 30%】
【任务进度:32%→ 60%】
苏云烟扯扯嘴角,冷笑:“这任务进度这么快吗?”
影七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王爷……”
“她说的对。”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这坛酒,是我自己的念想。”
他低头看着那坛酒。
“我守了三年,以为只要挖出来,就能回到从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回不去了。”
他站起来,抱着那坛酒,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明天再来。”他说,像是说给自己听,“明天继续。”
然后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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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苏云烟坐在床边。
系统小声问:【宿主,那坛酒……真的洒了吗?】
她没说话。
【还是您骗他的?】
她看着窗外的月光。
“真的洒了。”她说,“摔下去的时候,酒壶碎了,酒全洒在我伤口上。疼得我差点当场死过去。”
系统沉默了。
她躺下去,背对着窗户。
“可他不知道。”她说,“他只知道守着他的念想,以为挖出来就能和好如初。”
“他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不知道我在那个采药老人的草棚里躺了半年,发着烧,疼得想死。”
“不知道我回来之后,被他关进柴房,饿得眼前发黑。”
她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才跪在那儿,捧着那坛酒,一脸期待地看着我。”
系统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可我知道。”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一瘸一拐的,越来越远。
她听着那声音,直到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