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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武侠修真 > 莫谢尘缘 > 第1章 露从今夜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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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云涧的天还是依旧的蓝,一团团如般饱满的白云挂在蓝天之上,在徐徐而过的微风里排着队散着步。

蓝天白云之下是那片清澈的湖水,阳光照进水里,映出了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光,就像是顽皮的书童把书院里所有的颜料一股脑地倒进了水里,还调皮地拿画笔搅了搅。

在微波徐徐的水面之上漂着一艘画舫,绣着水花和白云的纱帘下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之上黑子虽然蜿蜒成龙,却怎么也逃不出白子围成的口袋,无论怎么看黑子也是一场大败,可能也正因如此,一只黑子悬在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桌子另一边的老头子终于等不及了,将手里的茶碗放在了桌上,刻意多用的几分力道让薄似水晶的瓷碗发出了像是要碎裂的声音。

对面的中年人也终于回过了神,匆忙把指尖捏了许久的棋子放在了棋盘上,又拎起桌边炉子上的紫砂壶为对面的茶碗续上了冒着热气的乌龙茶。

“青城啊,”老头子捏起了茶碗吹了吹,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说道,“你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一副毛毛躁躁的样子,还是不够沉稳呐。”

坐在对面小板凳上的单青城在心里把所有难听的话说了个遍,那是他不想沉稳吗?别看这湖里山清水秀的,但凡从水云涧出去一步往北看一眼就能看到遮天蔽日的紫云,离水云涧不过百余里,换谁来能稳坐这钓鱼台?

实在是坐不住的单青城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开口问道:“门主,北边的紫云真的很近了。”

“区区紫云而已!”但老头子看上去就是那个坐得住的渔夫。

于是单青城又在心里把刚刚骂过的话骂了一遍。

“常言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泰山飞过来了吗?”

“那倒是……没有……”

“那你慌什么?”

老头子说的似乎确实有几分道理,但单青城又说不出这道理到底在哪,于是他决定暂时先换个话题。

“门主,还有件事要跟你汇报。”

“说。”

“鹿门雅集的田长老又来信了。”

“又?”

“之前就来过一封,说是想要借水云涧的几间屋子做大本营来解决西风夜语的事,当时我给婉拒了。结果现在又来了一封,目的还是一样,既然田长老愿意放下脸面问第二次,那我也不好意思再拒绝了,此事还是交给门主亲自来定夺要好一些。”

老头子看着对面低着头缩着脖子的单青城,一口茶水咽进了肚子里,咂了咂嘴唇之后说道:“我说青城呐。”

单青城一听眼皮子突然抽搐了起来,“我在。”

“你为什么要拒绝呢?”

这下单青城更不敢抬头了,“田长老虽然只说借几间屋子,但对付西风夜语肯定不是三两个人就能解决的,到时候水云涧也要给那些人敞开大门,人多则乱。何况这么多年来咱们水云客对待江湖事一向是中立态度,黑道白道的活都接,从不站队,这次若是同意了,岂不是坏了咱们这些年的名声?”

“青城呐,这就是你不对了。”

单青城吸了一口凉气,岔开的双腿并在了一起,这下小小的板凳更放不下他了,“还请门主赐教。”

“你也说了咱们水云客什么活都接,不管是白道的还是黑道的,那田长老的活就不是活了吗?你不接才是坏了水云客的规矩吧。”

“门主教训的是。”单青城听话地点了点头。

“再说森罗鬼蜮都快到你家门口了,你还不管,你是瞧不上水云涧这破地方想搬家了是吗?”

“属下不敢,水云涧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怎能不要?”这么大个帽子单青城可背不动。

老头子挥了挥松散的袖子,断断续续地问道:“这次不光那些老头子来吧?那些个当宝贝护着的小家伙们是不是也都要放出来了?”

“这次毕竟事关重大,影响极广,整个江湖的人都唇亡齿寒,想必是不会再藏了。”

“哎呀!”老头子摁住了翘上天的胡子,“不藏的好啊,咱家那小天元也该出师了。”

单青城吧嗒了吧嗒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青城啊,你怎么不笑呢?”

单青城张开了嘴,勉强是笑了出来。

“你是对我有意见?”

“不敢,不敢。”单青城刚张开嘴的又闭上了。

“那你是对天元没信心?”

单青城郑重地摇了摇头,“天元的天资千年难遇,足以比肩那些传说中的大能,如今这江湖里能在这个年纪踏入天照的,只她一个。”

“天元进天照了?”老头子有些困惑。

“对。”

“我怎么不知道?”

“她……”单青城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话已出口再难收回,只能用手指搓着膝盖上的麻布衣裳,犹犹豫豫地说道,“她没让我告诉你。”

趾高气昂的老头子一下子没了气焰,本就清冷的画舫里只有微风吹过纱帘的声音。

良久之后老头子才问道:“女儿长大了是不是都这样?”

“门主是说,不愿意跟家长说话这件事?”

“你觉得呢?”

“那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天元打小就不愿意跟你说话。”

湖面上吹过来的微风顿时又凉了几分。

“青城呐……”

“当然天元打小也不愿意跟我说话,”单青城连忙补救,“她甚至打小根本就不愿意说话。”

“那她为什么跟你说?”

“她是来找我商量事的。”

老头子眯起了眼睛,“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商量?”

单青城的肩膀抖了抖,犹犹豫豫地说道:“要不门主您亲自问问她?”

“哼,”老头子挥了挥衣袖,“叫她过来。”

单青城听话地跳下了画舫,平静的湖面上顿时多了一串涟漪。

不久之后,一艘小舟划开了湖面,舟尾的单青城卖力地摇着船橹,站在舟头的天元仍旧是那一袭白衣,找不出瑕疵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

小舟在离画舫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停了下来,单青城丢了手里的船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船头,跟天元叽里咕噜地一阵说教,直到天元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小舟才继续向画舫驶来。

等到天元和单青城上了画舫,棋桌上已经多了第三套茶具。

“小天元,最近可好啊?”

天元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正面评价。

“听青城说你到天照境了?”

天元又点了点头。

“这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件开心事,怎么不让我也乐呵乐呵?”

天元这次没有点头,而是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单青城。

单青城两眼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希望在自己的注视下它可以重新飘起来。

看来桌子上的这两个人是都不打算说话了,老头子也转移了话题,“不过早乐呵晚乐呵都是一样乐呵,过几天那些个小辈们都会过来,可以让他们也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天元又看了看单青城,只是单青城已经在用指腹摩擦着杯口,希望里面的茶叶能快点听他的话。

“知道你不喜欢见人,我也不会让你一直在外抛头露面,你只需要在必要的时候露一面就好。”

天元正打算第三次看向单青城,可单青城早早地就转过了脑袋,整个人像是虾米一样佝偻在桌边,一只手托着下巴支在自己的膝盖上,脑袋已经沉到桌子下面去了。

“你不会连露一面也不愿意吧?”老头子也有点崩溃了,但他又没什么办法,毕竟人没办法对着一块石头发脾气。

“不是。”天元终于吐出了两个字。

听到天元终于开口说了话,老头子眉头顿时舒展了开来,却没有注意到另一边已经彻底看不到单青城人了。

“是你们不让我出门。”

老头子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谁不让你出门?老子忍气吞声了这么多年,就指望着今天挣回一口恶气,不出门?那岂不是明珠暗投?老子还不如当年就死了呢!”

单青城跟前茶杯里的茶叶终于如愿以偿地飞了起来,他也跟着一起抬起了头,他觉得此刻若是再不开口,可能从此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现在江湖上有些流言蜚语,正是风头盛的时候,还是避避的好。”

“流言蜚语?”老头子皱了皱眉头,“流言蜚语和天元有什么关系?”

这下单青城和天元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你,”老头子指了指单青城,“老实交代。”

单青城向后仰了仰,佝偻的脊背稍稍直了直,他舒展了一下眉头,又吸了口气才开口说道:“这事说来其实也挺简单,门主你还记得那个秦楼剑宗的小徒弟吗?”

“他又搞什么幺蛾子?”老头子皱起了眉头,他对无月明这个随便对天元动手动脚的人可没什么好印象。

“其实……他这次和上次一样……也没做什么……”单青城犹犹豫豫。

“那他到底是做了什么?”老头子有点不耐烦,指尖敲起了桌子。

“他……”单青城舔了舔嘴唇,似乎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地难以启齿,“就是成了个亲,然后没几日就被休了。”

老头子愣了半晌,“这……也能和咱们有关系?又不是天元休的他!”

“但他抢着做人家女婿的时候,戴着天元给他的面具。”

“那又如何?”

“最开始的时候,江湖上只是传他和天元有娃娃亲,咱们并没有出面否认,大多数人就觉得咱们是默认了,尤其是他后来在风月城选婿的时候出尽了风头,名声一时无两,这般修为造诣更加坐稳了他一定与水云客有莫大渊源的传闻,再加上大婚当日风月城就出了变故,老城主身死道消,而他新婚的妻子在接任城主之位后没多久就把他逐出了家门,难免让人怀疑他做这风月城的女婿本就是和城主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易,既然他与天元还有娃娃亲,那这事说不定还和水云客有关,这屎盆子自然也就扣在咱们脑袋上了。”

老头子甩甩袖子满脸的不屑,“嘴长在别人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别人怎么评价确实无关紧要,但门中弟子血气方刚,要让他们都忍下来,怕是不太好办。”

“他们难道不知道这是假的?”

“知道了又如何?无论真假脸都丢尽了,若他真做了风月城的女婿倒也没什么,也算是混了个有头有脸,外人看起来也只道是和天元缘分未到,好聚好散,可如今他舍了天元去风月城做婿,却又被人家休了夫,这脸到底丢的是他的,还是天元的?江湖上本就常把天元和洛江南放在一起比较,这下可坐实了天元不如她洛江南的事实。他秦楼剑宗向来行事诡异,不怎么要脸,可咱们水云客还是要的。”

“那天元更应该出面了,让他们看看到底是谁配不上谁!”老头子又是一巴掌落在了桌子上,“就算那小子再出风头,难道还比得过已经天照的天元?”

“可问题是,风月城的新城主也要过来,”单青城顿了顿,“她若是和天元同时出现你想让天元怎么做?是理还是不理?外来的宾客若是放进来,那更是嚼不完的舌根子。现在外面到处都下着屎,咱们出去不是自讨无趣吗?”

老头子似乎心中仍有不甘,于是转头问向了天元,“天元你怎么看?”

天元看着老头子,字正腔圆地吐出了四个字,“我会打伞。”

“呐,你听到了吗?”和天元统一了阵线之后,老头子终于搬回了一城,重新看向了单青城,“人家会打伞。”

单青城唯一的战友也倒戈了,他只剩下了陪笑这一条路。

“不过小天元呐,这也不是你突破了天照境不跟我说的理由啊,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跟我讲呢?”老头子拍了拍天元的肩膀,又指了指单青城,“这也是他不让你说的?”

天元这次却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天元站了起来,彷佛下定了决心转身向后,单青城则捂住了自己的脸,好似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氤氲的黑气在水面上浮起,就像是一位丹青大师以湖面为纸,黑气为墨,画出了一尊法相。

在座的三个人都是水云客,名满江湖的无相魔自然是再熟悉不过。

但老头子看着看着就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就将棋盘掀到了湖水里,胡子翘得老高,指着天元的背影发起了脾气。

“你什么时候给老子去把他杀了?”

天元背对着老头子,连脸都看不到,话自然更是不会说了。

老头子没地方撒气,转身就看向了躲开棋盘站在一边装无辜的单青城。

“你说门内弟子看他不爽是吧?之前是不是有人给他发过追杀令?”

“即墨楼发过,只不过很快就取消了。”

“那就给他娘的续上!我要他死!”

老头子的衣衫炸起,平静的湖面上刮起了大风,一圈圈的浪花以画舫为中心翻涌了出去,像是一头巨兽正要从水中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