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跟我打哈哈,这到底是什么?”
敖登琪琪格甩了甩手里被撕成两半的纸张,对着慢悠悠转过身来的李仁问道。
“跟我一块来的那个,说只要这张符受损了,他就会知道,也会赶回来。”
“你们一开始就计划好了?”
“计划好了一部分。”
“那没计划好的那部分是什么?”
“没想到我会伤的这么重。”李仁苦笑起来,“我们想到你们缺粮,日子一定不好过,我们觉得大家匀一匀,当兵的一定没有那么精神,没想到你们已经这么极端,走到了这一步。”
“那既然如此了,二皇子……或者说李公子,你觉得还有什么方法能解此节?”
“我……”李仁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思索了良久但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敖登琪琪格看着低头沉思的李仁,眼神里的光芒亮了又暗,“我也知道这个事情很难办,我们两个管不了千秋万代,甚至都管不了百年,所以我也不想什么一本万利的方法,哪怕只比现在好一些,就都是值得的。”
“既然藩郡主……”
“你可以叫我琪琪格。”
“琪……既然你这么想的,那办法也不是没有,能药到病除的方法我也不知道,但如果只是相比现在好一些,还是有些方法的,只是……”
“李公子还有可什么顾虑的?”敖登琪琪格向前挪了半步,李仁手里的火把快要烧到她的脸,她的话穿过火光传到了李仁的耳朵里竟也带了几分火气,“是觉得事到如今我说的话还都是假的?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
李仁赶忙移开了快要烧到敖登琪琪格头发的火把,但看着敖登琪琪格如炬般的眼神,他耸了耸肩膀,莫名地有些害怕,但下一刻又挺直了腰杆,高一个脑袋的他又重新掌握的主动权,“既然你如此直白,我再藏着掖着确实有些不丈夫了,我确实还有一些疑虑。”
“你问。”
“两个民族的恩怨由来已久,就连你几个亲生哥哥也死在了战场上,你们如今破釜沉舟做出这种决定多半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你是鞑靼的公主,你也应该对汉人有恨才对,我也是汉人,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帮忙?”
“难道不是李公子来找的我?”敖登琪琪格的眼神中闪现了一丝狡黠。
李仁一时语塞,刚刚树立的起的威严立马松了半分。
“如果不是你想来见我,我实在想不明白二皇子这么尊贵的身份为什么要扮作使臣来到这种险地,”李仁的慌乱被敖登琪琪格看在了眼里,高高的鼻梁又翘了几分,“你我二人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背来的那些文书我都看过了。”
“你们不是烧了吗?”他背来的那些文书是鞑靼将士当着他的面烧的,当然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不然他也不会把长孙无用给他的符箓缝在身上了。
“对啊,看了之后我让烧的。”
“你都看了你还烧?”李仁瞪大了眼睛,他花了多少精力才写完了那些文书,如今一把火烧了他怎么能不心疼?
敖登琪琪格理直气壮地白了李仁一眼,“不烧怎么办?不烧文书烧的就是你了。”
“既然你都看过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李公子文采斐然,写的很好,看的我都心动了,如果你心中所想与书信中所写的别无二致,你应该懂得我为什么要找你帮忙。”敖登琪琪格说道,“说是国仇家恨,但若细数百年历史,双方并没有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我们没有无缘无故屠过你们的城,你们也没有无缘无故对我们的小部族赶尽杀绝,至少有一半的时间还算和平,另一半时间打仗的原因也有迹可循,只是双方原因不太一样。草原的生活看老天爷,一年饱一年饥,实在没饭吃就只能去汉人的地界抢些回来,一来二去就打起来了。至于汉人的仗,李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
“官商勾结,党派林立,百姓民不聊生,于是起义频发,朝廷腐败,皇权更替,周而复始。”
“草原人没有汉人那么富足,人吃不饱肚子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吃饱肚子,一旦肚子吃饱了,想的就多了。”
“既然你想的这么明白,可有想到什么解决方法?”
“我的方法和李公子一样,以商代战,汉人有粮草、丝绸、瓷器、铁器,我们有牛羊,以物易物本来是水到渠成的事。”敖登琪琪格顿了顿,接着说道,“但正如李公子提到的一样,一旦有一方发现可以直接抢的时候,这个交易自然就不成立了。”
“但这条路至少是一个方法,短期内可保安定,如果双方信的过,或许时间还可以更长些。”
“对,但终归治标不治本,我想还有些其它方法。”
“有何高见?”
“这次天灾其实也给了我一些启发,虽然不知道温都儿的粮是怎么来的,但仙人能在兖州种出粮来,我们不见得就不行。”敖登琪琪格的脸上多了些笑容,“这也是我想找李公子帮忙的原因。”
“和我有什么关系?”
“在长安的时候,听闻二皇子将金陵治理的井井有条,人口翻了两倍,但每年却还有余粮卖给其他地方,我想问问李公子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确实清楚,”李仁稍稍回想了一下说道,“我幼时在江南巡视的时候,发现有一位老农的田稻谷长势远超其他人,询问之后才知道,他发现一亩地里总有些稻长的好,有些长得差,可他对田里的每一株稻谷都是一样的细心,所以他怀疑是稻谷本身的问题,于是第二年把两种稻谷分开种,发现一片田里的稻谷长得都很好,产量远远超过之前,而另一片田里就差了很多,在那之后老农就只种长的好的。得知此事之后,我便让整个江南都种同样的稻谷,产量也就翻了番。”
李仁说着说着眼睛里面也有了光,“你是说有可能也能找到在草原也能种的活的稻谷?”
“差不多,不过草原缺水,水田不太现实。”
“你说北方小麦?”
“草原人少,我要求也不高,不指望着像江南一般富足,能养活得了自己就很满足了。”
“我可以找些有经验的老农过来,说不定此事真能成。”
“不仅这些,兖州很大,除了草原还有大湖,也许江南的鱼苗也可以带到这边来,至于能不能活试试才能知道。”
李仁深吸了一口气,“我倒真要高看你几分了。”
“饿不死只是第一步,汉人如果发现鞑靼人不再担心粮食了,只会觉得恐惧,只会派更多的军队来来赶尽杀绝。”
“你还想扩军?”
敖登琪琪格摇了摇头,“我觉得还有第二条路,如果双方都各自分不开呢?”
“比如?”
这下轮到敖登琪琪格叹气了,“还没想好,但是汉人有丝绸,瓷器,也许我们也能找到一些只有我们有的东西,让汉人离不开我们,只有互相需要,才不会赶尽杀绝。”
“久闻藩郡主德才兼备,今日一叙实在是相见恨晚……”
“你先别着急恭维我,想谁都会想,但想到和得到中间还有一个词叫做到。”敖登琪琪格有些幽怨,像是江南那些不得志的诗人,“说到头来我还是一位女子,就算有志向又如何,在这里大家敬我是公主,还会听我的,可在你们汉人那呢?哪有女人做官的先例?”
“你在长安城的时候听过风月城吗?”
敖登琪琪格想了想,“听那些权贵们说过,那是仙人的地界。”
“风月城最近换了一位新城主,是个女人。”
敖登琪琪格一愣,“女人?”
“对,女人,我见过她,”李仁认真的点点头,“确实人中龙凤,他们说什么男人女人没什么所谓,拳头硬的人才能当大王。至于咱们凡人,拳头再硬也不过一命换一命,为官应该也不论男女,而是有德者居之。”
李仁突然伸手拍了拍敖登琪琪格的肩膀,问道,“我是大唐的二皇子,你当真不恨我?”
“就算恨我也得压着,现在不是报不报的问题,是再不做改变,我阿爸也要死,兄弟姐们都要死。”
“这恨你能压多久?”
“只要你这辈子不害我,我就压一辈子。”
“为了这些实现你说的这些,你能付出些什么?”
“所有,”敖登琪琪格眼神坚定,又重复了一次,“所有。”
李仁深吸了一口气,“想必你一定是劝过了大汗,劝过了这里的所有人之后才找到了我。”
“是,如果这条路也不行,”敖登琪琪格顿了顿,“我也会披甲上阵,希望到时候二皇子给我个痛快,别让人做什么掳我回去的龌龊事。”
李仁陷入了沉思,敖登琪琪格从他手里接过了火把,轻声说道:“我知道李公子面对的困难要比我多,我们已经弹尽粮绝,没有任何后路,做起选择来反倒简单些,可你就算不参活这件事这辈子也可以活的很好,但一旦你要参活,挡在你前面的就是整座长安城。”
李仁笑了笑,“难不难的先不说,我只是觉得这世道不该是这样。”
敖登琪琪格点了点头,反过手来拍了拍李仁的肩膀,“李公子先别说大话了,你要是再逃不出去,我真保不住你的命了,将士们不会吃老弱妇孺,但不代表不会把你这个汉人剁了炖肉汤。”
李仁笑着的嘴张得更大了,但是声音却是一点没有。
“回去吧,最后一顿吃饱点。”敖登琪琪格擦着李仁的肩膀向来时的路走去。
李仁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关押他的牢房,随后敖登琪琪格便离去了。
坐在黑暗中的李仁思绪翻飞,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人突然站在了他跟前。
“没死呢吧?”
李仁一惊,随后便苦笑起来,“快了。”
“把这个吃了。”长孙无用递了一粒药丸过来。
李仁麻利地接过吞下,仙丹入腹,一时间神清气爽,身上的伤感觉都顿时好了大半。
“走吧。”长孙无用招了招手。
“你找到方法了?”李仁一边起身一边问道。
“算是找到了一些吧。”
“我也找到了一些。”
“那正好,回去的路上细聊。”
李仁犹豫了一下,前面的长孙无用立马回过了头,“怎么了?”
“要不要……跟琪琪格打个招呼再走?”
“琪琪格?”长孙无用反应了一下,随后拽着李仁就往外走,“李兄,咱们这是越狱,不是串门,麻烦你尊重一点好不啦!”
又过了一阵子,另一道人影举着火把来到了这间帐篷,可火光之下却没有看到人。
敖登琪琪格愣了愣,把火把插在一旁,坐在了那张茅草堆成的床上,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那碗明显稠了不少的稀饭发起了呆。
片刻之后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的干干净净,一滴都没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