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爷和马夫已抵达意大利北部港口。
这里比较破旧,战争痕迹很浓厚,北部一直是盟军和德军的交战区,甚至还能闻到火药的气味。
哪怕战争结束好多天了,那个硫磺味还是去不掉。
城市残垣断壁,坍塌的建筑上都是枪眼。
陈三爷和马夫得换乘汽车了。
原本陈三爷打算走瑞士这条线,但那是最初的计划,经过安德里亚的洗礼,他钱也没了、枪也没了,啥也没有了,买不起机票了。
起伏连绵的阿尔卑斯山横亘眼前,山上冰雪堆积,唯一一条公路6月份才能通车呢。
徒步而行,那是自杀。
所以陈三爷只能选择意大利东北部和法国连接的沿海公路。
这样看起来绕远,其实最近。
唉呀,一分钱难死英雄汉啊。
陈三爷当了那块手表,换了船票,手上没几个钱了,下船后和马夫在镇上吃了点意大利面,都没吃饱,还剩20美元,刚刚够买车票。
本来是买得起的,一张10块,两人正好20,但最近车票涨价了,难民太多了,都急着回家,一下涨到了25块钱一张。
这下陈三爷和马夫的钱不够了。
陈三爷和马夫站在车门前,向卖票人员求情:“先生,看在上帝的份上,行行好吧,帮帮我们,我们实在没钱了,就剩20块钱了,实在不行我们买站票,一路站着都行,再不行我们趴在车顶子上。”
售票员是个意大利退伍兵,牛皮哄哄,一推陈三爷:“滚!有钱上车,没钱滚蛋!老子不是做慈善!”
陈三爷点点头:“你牛逼。”转头对马夫说,“走!不坐了!”
售票员冷冷一笑:“不坐还这么屌?!穷鬼!Shame on you!”——害臊不?!
陈三爷和马夫灰溜溜地走了。
很快走到旁边的林子里,那里有很多卖鸡鸭鹅的意大利农民,还有卖烤肠的小商贩。
陈三爷来到烧烤摊位前:“来四根大烤肠,对,要那个,长的,粗的。”
小贩很高兴,给陈三爷和马夫拿了四根。
陈三爷和马夫微微一笑,大吃起来。
本来没钱了,本来哀求一下,如果那个售票员慈悲心起让陈三爷和马夫上车,就一切顺理成章了,可他非得训斥陈三爷、驱赶陈三爷,让陈三爷借题发挥了。
陈三爷好久不偷东西了,上次还是和铁良从曹县逃出来,路上遇到那四个“土条子”顺手牵羊弄了一袋大洋,现在故技重施,把售票员的钱袋子弄过来了。
这不叫偷,这叫拿,临时征用一下。
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打开一看,里面鼓鼓囊囊,大概几百美元,陈三爷和马夫笑了。
吃完烤肠,再来瓶汽水,吃饱喝足,等下一趟车。
两个小时后,陈三爷和马夫上车了。
长途汽车行驶在沿海公路上,海风吹来,碧波荡漾。
陈三爷靠窗,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一言不发。
海虽美,心已凉。
几经颠簸,陈三爷和马夫终于到达了法国。
入境口岸检查了护照,幸亏安德里亚没有拿走陈三爷和马夫的护照,否则还麻烦呢。
在戛纳找个了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奔赴巴黎。
旅馆隔音效果不好,隔壁有男女幸福的声音,吵得陈三爷和马夫一夜没睡好。
一看就是年轻人,战后重逢,干柴烈火。
也可能是荡妇偷情,跟家里丈夫说出差,其实是幽会情人。
半夜和情人激情过后,感觉对不起老公,拿起电话给老公打电话,说老公我爱你。
说完,又和情人继续激情。
就这点屁事。
陈三爷和马夫都是已婚之人,这次来欧,陈三爷就是寻找第二个妻子蓝月的。
昨夜听到隔壁嘤嘤卿卿、吱哇乱叫,他不由得想起了和蓝月在上海的岁月,倍感惆怅。
再想想被淹死的弯头、脑袋飞上天的嚣张,五味杂陈。
以前的惨烈他都没见过,他可以想象,但想象不同于亲眼所见。
就像车祸,无论怎么形容,都不如现场看到那么触目惊心。
尸体躺在车轮底下,脑袋轧爆了,像西瓜皮一样反扣在马路上,下半截尸体得用铲子才能铲起来。
那个场景,足可以让人一星期睡不着觉。
小龟和寄居蟹的死,陈三爷没见到,柳爽差点被凌迟,他也没看到。
蓝月受辱,孩子被做成古曼童,他也没看到。
沈心茹小产冰天雪地,他更没看到。
唯有弯头和嚣张的死,他亲眼所见,久久无法平静。
一天后,二人到达巴黎。
法国面积不大,相当于四川省。
整个欧洲,不包括苏联,所有面积加起来,和中国差不多。
故地重游,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埃菲尔铁塔还在,凯旋门还在。
不是希特勒心好,保护地标性建筑,而是他下令炸毁铁塔和凯旋门,下面的元帅没执行命令。
凯旋门往里走,就是香榭丽舍大街。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和苏菲相遇的。
林荫路上,百感交集,25年前,他就在这里卖艺,和师父、师姐、师兄弟,搭长棚、起高绳。
三仙归洞、扑克跳舞、空中飞人、胸口碎大石。
金枪顶喉、光脚上刀山、胸口切黄瓜。
人山人海,熙熙攘攘。
人们山呼海啸,喊他“约瑟夫”。
如今,约瑟夫又回来了。
只是现在的约瑟夫已经不是当年的约瑟夫了,伤痕累累,身心俱疲。
25年,两代人,如今的巴黎街头,已经没人认识他了。
陈三爷靠在马路旁的铁栏杆上,淡淡一笑,拍了拍栏杆:“我就是在这里和苏菲第一次约会。”
马夫一笑:“好浪漫哦。”
“走吧,步行去埃菲尔铁塔,那里有战后寻人机构,我们去那里探探,看看能不能找到苏菲的消息。”
“嗯嗯。”
在陈三爷的计划里,找到苏菲就能找到蓝月,因为当年苏菲离开天津时,陈三爷托付苏菲给蓝月带钱、让她照顾蓝月,他并不知道这些年苏菲没和蓝月在一起,也不知道那20万块钱根本没到蓝月手里。
两人步行半小时,来到埃菲尔铁塔下,找到盟军寻亲接待处,陈三爷掏出护照,表明来意。
接待人员惊呆了:怎么这么多人找苏菲?上次一个苏联瓦西里打来电报要求张贴寻找苏菲的启事,现在又来了个“约瑟夫”,苏菲是何人?魅力这么大吗?
没错,陈三爷的护照上写的就是“约瑟夫”这个名字,没写“陈三”或“陈若水”,一来掩人耳目,二来到了欧洲好办事。
接待人员感觉陈三爷有点面熟,估计是报纸上见过,但也想不起是谁,在西方人眼里,东方人长得一个样,就像我们看西方人,基本差不多。
接待人员笑呵呵说:“I know where this Sophie you’re talking about is.”——你找的这个苏菲,我知道在哪里。
陈三爷陡然一惊:这么顺利吗?他并不知道苏菲已经被找过一轮了。
忙道:“where is she?!”——她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