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洛缇斯回到要塞时,营地里一片静谧。换岗的士兵打着哈欠,对她的归来瞬间警惕,而后又放松下来。
帕特里克还没睡。
她进去的时候,帕特里克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地图,烛光照亮一半昏暗的脸庞。除此之外,还有一壶空了大半的酒。
“回来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问“怎么样”,也没问“有没有受伤”,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然后从桌底摸出一个杯子,倒满,推过来。
斯科特地处北大陆,几乎终年严寒,也养成了斯科特帝国人人爱酒的文化。
黛洛缇斯盯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
“哦,差点忘了!”帕特里克一拍脑门,“我现在叫人去给你换成羊奶?”
“不用。”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还是回绝了,大晚上的麻烦厨房不好。
帕特里克挑了挑眉,还是把门卫叫了进来,“去,让厨房送杯羊奶过来,再准备一份吃的。不对,两份!刚好我也饿了。”
黛洛缇斯撇了撇嘴。
“矿洞里确实有血族。”她说。
“但不止有血族。”
帕特里克神色略微诧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等着。
黛洛缇斯尽可能说明了矿洞里的情况。
勘探队的人全死了,其领队是个半血族,被苍岩家族控制,然后有个血族小男孩出现,杀光了所有人。
帕特里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个半血族……”
“……你知道?”
“不确定,听过类似的……”帕特里克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慢慢转着杯沿,“不过不是在西南,而是在帝国境内。”
他顿了顿,“……挺久之前的事了。有些人被抓了过去,差不多的遭遇、差不多的实验,不过据说他们的对象不仅仅局限于人,带点血脉的魔兽、半精灵、甚至亚龙血脉。”
“亚龙……血脉?”
黛洛缇斯理所当然的吃了一惊。
“很早之前的传说了,那时龙血令似乎才颁布不久……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
龙血令的颁布差不多是在两百年前,那个时候,虽然距离龙族灭亡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大陆上还是会有少许不纯的血脉留存。而自从那时起,大陆便再没有任何的龙族血脉了。
“他们遭受了非人的欺辱与改造,还需要替他们干脏活,据说当时活下来的,十个里九个都想死,好像……小丑军团的诞生也与此有关。”
黛洛缇斯沉默。
帕特里克又倒了杯酒,她只感觉酒精的味道无比冲鼻,于是又跑到桌子另一侧。
“那个孩子血族……你以前见过?”
黛洛缇斯点头。
“刚到西海岸的时候,他给我下过套。往我袖口上抹了血迹,后来……血族将军就是靠那个锁定我的。”
帕特里克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我问他,是不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这里有血族在活动,然后苍岩家族那边更快派人来,他没有否定。”
帕特里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帕特里克的声音压低了,“苍岩家族内部……”
“我不知道。”黛洛缇斯打断他,“但领队的那个半血族,苍岩家族的人,明显受血族控制。”
帕特里克靠回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地方的水,比我想的深得多。”他喃喃道,然后忽然坐直,看着黛洛缇斯,“你今晚别走了。在我这凑合一宿,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回斯科莱尔。”
“我不回斯科莱尔。”黛洛缇斯说。
帕特里克一愣。
“我要去西南。”
“西南?”帕特里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现在?就凭矿洞里那点线索?”
“不止。”黛洛缇斯顿了顿,“……我有别的事。”
帕特里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他也没问什么事,只是沉默着,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侯爵知道吗?”
“我说过的。但我会再写封信回去!”
帕特里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复杂,“知道吗,看见你我总想起他年轻的时候。”
“谁?”
“侯爵。”帕特里克走回来,把窗户关上,将冷风挡在外面,“那家伙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决定了什么事,也是这么一声不吭的,谁劝都没用,非要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
“关键是,他撞了南墙之后,也总能从墙上抠块砖下来。”
黛洛缇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说。
他叹了口气,“去吧,今晚上好好休息,明早我让人给你准备水和干粮,还有西南地方的势力图,不过那地方一天一个样,不可全信。”
黛洛缇斯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再次道谢:“谢谢你,帕特里克叔叔!”
帕特里克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谢。
“行了,走吧。记得别逞强!”
……
黛洛缇斯回到帕特里克给她安排的房间,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圣尼赫要塞的夜晚没有斯科莱尔寒冷,但却带着一丝特有的寒意,风从海上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深渊的寒意。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斯塔尔堡的徽章,回想起不久前送别的那个清晨,然后摸出纸笔,笔尖悬停在纸面上方,写下几行小字。
「我在圣尼赫一切平安。矿洞的事帕特里克叔叔会向侯爵汇报。
我决定去西南了。
不用担心我,我会写信。
黛洛缇斯」
她把信折好,封口,在信封上写下“斯塔尔堡 温多琳夫人亲启”,然后她靠在窗边,望着远处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沉默的海。
“雅娜。”
“嗯。”
“你说,夫人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
雅娜沉默了一会儿。
“大概会骂你一句‘死孩子’?”
她顿了顿,“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床头那个小匣子里。”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黛洛缇斯弯了弯嘴角。
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准备明天一早托帕特里克的人送出去。
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矿洞深处的“不对付”、半血族、血族的阴谋,还有爷爷的下落、小丑军团的动向、帝国的通缉,还有夫人做的油酥饼……
所有这些,在黑暗中翻涌、沉淀,慢慢沉入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