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这小姑娘躺在地底下不知道多少年了,魂魄早就散了,只剩一点残念还在。
那三个护卫忠心耿耿的看护着小主人最后的一丝残念,妄想寻机会复活她。
属鸡的人带通阴体质,魂魄的“接口”天生比别人明显且适配。
所以他们只挑这三个属鸡的,别人还不行。
然而他们再忠心,也不能拿别人的性命做养料啊。
想到这里,我脑子里即刻冒出了来之前想出的预备方案。
以我当时的那点儿本事,肯定是对付不了这几位的。
但是师父教过我,天塌了有个儿高的顶着呢。
我不行,但我可以找救兵啊。
于是此时我偷偷地掏出了一张师父画的请神令符咒,咬破指间后,用流血的指尖捏着符咒。
心里一边将求援的愿望说出来,嘴上一边默念请神的咒语。
我不知道我这个道行能请得动哪尊神仙来帮我,但还是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不过片刻,我就感觉到脚底下震颤了一下,像是地震了一般。
接着两下、三下、四下……
这个频率,就好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朝着这边走过来一样。
直到月亮地里,我们这边的工地突然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
我以及那三个长袍祭司同时扭头看去,才惊讶的发现,工地外,似乎来了一座山!
不,不是山。
是一只脚。
一只大得没边的脚,踩在工地外面的庄稼地里,五个脚趾头跟小山包似的,把地里的玉米秆子压得噼里啪啦响。
我仰着脖子往上看,脖子都仰酸了,才看见那东西的膝盖,
膝盖以上就隐在云层里了,月亮照着他的半边身子,像一座黑沉沉的山崖。
看的我腿肚子直打颤。
说实话,那是我头一回请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师父那叠符咒我偷了好几张,照着上面写的念,请的是哪路神仙我自己都稀里糊涂。
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不像庙里供的那种慈眉善目的神仙。
那三个护卫比我强不了多少。
他们松开了按着工人的手,齐刷刷地站起来,仰头看着那个巨大的黑影。
他们的身子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兔子见了鹰的那种抖。
那个戴羽冠的护卫往后退了一步,另外两个也跟着退,三个人挤在一起,妄图挡住身后的小主人。
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更像是打雷,闷沉沉地从云层里滚下来,震得我胸腔里嗡嗡响:
何人惊扰此地?
那个戴羽冠的护卫壮着胆子往前迈了一步,仰头对着天空拱了拱手,用一种沙哑的、生锈一样的声音回答:
吾等奉主之命,守小主人长眠。活人惊扰在先,吾等罚其赔罪,天经地义。
闻言那个打雷一样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以阴身压活人阳气,抽其命数养死人残念,这也是天经地义?
三个护卫都不说话了。
那个戴羽冠的低下头,肩膀塌了下去,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弯了。
头顶上沉默了片刻后,接着对着那三个护卫说的:“你们家小主人,早该走了。她不是不想走,是你们的执念不让她走。”
戴羽冠的护卫猛地抬起头,两团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们以为在救她,其实是在耗她的阴德。”
那个护卫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低下头,看着石板上躺着的小女孩,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弯下腰,跪了下去。
不是压着工人磕头的那种跪,是自己心甘情愿跪下去的。
另外两个也跟着跪下了。
头顶上那个声音没再响,只是那只巨大的脚慢慢收了回去,黑影也跟着退远了。
月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三个护卫的身影已经淡了很多,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边缘都在往外洇。
戴羽冠的护卫最后看了我一眼,对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麦秸:照顾好她。
然后他们像三缕烟,被风一吹就散了,什么都没剩下。
随即,三个工人倒在地上,呼吸平稳了。
石板上的小女孩也不见了,只剩那块青石板,安安静静地躺在泥土里。
我站在基槽边上,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但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原来的地方挂着,云彩也没多一朵,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地上的玉米秆子,倒了一大片。
那些秆子不是被踩断的,是被压进土里的,像是有什么重得没边的东西在上面站过。
我后来问师父,那天我请来的是谁。
师父听完以后,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了半天,指着上面一幅画给我看。
画上画着一个巨人,站在天地之间,头顶着云,脚踩着地。
底下写着两个字:山岳。
师父说,山岳之神不管人间事,只镇一方水土。
我能请动他,不是我的道行高,是那块地的地脉自己告了状。
三个阴兵在活人的地盘上抽活人的阳气,地脉受不住了,才会应了我的请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