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芙想到黄蓉昨夜摸他袖口查毒针,又想到他那句
“下次我用自己救你”,心里酸意又翻上来。
她一咬牙,长剑直刺宁远肩头。
这一剑是越女剑里的“分花拂柳”
,本该轻灵,她却使得像劈山。
宁远木枝轻轻一格,不挡剑锋,只压她腕外一寸。
郭芙剑势顿歪。
“慢半拍。”宁远道。
郭芙再刺。
“看空处,不要看我脸。”
“谁看你脸了!”
“你若没看,剑不会偏。”
郭芙气得连出三剑。
宁远退了两步,每一步都退在她剑尖将至未至之处,木枝不是硬挡,只轻轻点她手腕、肘弯、肩前。
“你的剑太满。”他说,
“满了就没有余地。你心里也一样。看见赵敏抓我,你就把自己塞满了气。气一满,剑就只剩砍,不会看。”
郭芙喘着气:“我凭什么不能气?”
“能气。”
宁远这次没有躲。
木枝一绕,缠住她剑身,顺势把她长剑带到身侧。
他上前半步,手掌覆住她握剑的手背,另一手按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的剑势压下来。
两人的距离一下近了。
郭芙能闻见他衣袖上淡淡的烟火味,也能听见自己乱掉的呼吸。
宁远低声道:“但不许你拿醋意当剑意。”
郭芙睫毛颤了颤:“我都说了,我没有……”
“还嘴硬。”
“你不也嘴硬?”
宁远笑道:“我是男人,嘴硬一点好看。”
郭芙被他气得想挣开,可他掌心覆着她的手,温热有力,并没有用力箍她,却让她的剑忽然稳了下来。
“看前面那根木桩。”宁远道,
“别看断口,看断口旁边空着的地方。”
郭芙顺着他的声音看过去。
木桩已被她砍得满是伤痕,正中处破碎不堪。
旁边三寸却干干净净,若有人握刀站在那里,那才是撤步后的真正空门。
“刺那里。”宁远道,“慢半拍。”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把剑收回。
郭芙本能地想快,宁远在她耳边道:“等。”
风沙掠过院墙。
她忽然听见风声,也听见木桩上裂痕被风吹出的轻响。
就在那一声轻响之后,宁远的手轻轻一送。
剑尖刺出。
不快,却准。
剑锋没入木桩旁侧三寸,整根木桩咔的一声从内里裂开,断口比先前任何一剑都干净。
郭芙怔住。
宁远松开她的手:“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剑,半晌才小声道:“懂一点。”
“一点也行。”宁远道,
“你昨夜若再稳一点,窗边那人就伤不到你袖口。”
郭芙这才发现自己袖口被割开一道细缝。她心里一酸:
“你都看见了?”
“我又不瞎。”
“那你还一直看赵敏。”
宁远道:“我若一直看她,怎么知道你袖口破了?”
郭芙抬头,眼里还带着气,却已经不是方才那种硬撑的怒意。
她像想信,又不敢太快信。
“那你是不是更信她?”她终于问出来,
“她聪明,会算人,连我娘都要防她。旧部来,她也能撑住。你是不是觉得,我只会添乱?”
宁远看了她一会儿。
院中风沙很轻,客栈里传来黄蓉和赵敏低低说话的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内容。
宁远道:“赵敏聪明,我信。”
郭芙脸色一黯。
他又道:“黄蓉厉害,我也信。”
郭芙握剑的手紧了紧。
宁远抬手,在她额前轻轻一弹。
“我也信你能长大。”
郭芙怔住。
这句话没有哄她说“你最好”
,也没有拿她和赵敏、黄蓉比。
可不知为何,比任何偏袒都更让她鼻尖发酸。
她低声道:“谁要你信。”
宁远道:“那我收回?”
“不许。”
话出口,她脸又红了。
她又忙补了一句:“你说过的话,不许反悔。”
宁远点头:“记得这么牢?”
郭芙瞪他:“我记仇。”
“好事。”宁远道,“记得仇,也记得教训。”
宁远笑了起来,郭芙气得抬剑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还急?”
“我没急。”
宁远没有立刻松开:“那我问你,旧烽台若真见了赵敏父王,你要站哪边?”
郭芙一愣:“当然站你这边。”
“若赵敏和她父王吵起来呢?”
郭芙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宁远道:“你讨厌她归讨厌,可她若是自己选路,你的剑就不能因为醋意先指她。”
郭芙低声道:“她也未必拿我当自己人。”
“那是她的事。你的剑先守住自己的规矩。”
郭芙抬眼看他:“那你的规矩呢?”
宁远想了想:“谁被逼着低头,我先砍逼人的那个。”
郭芙心口微跳,声音小了些:“包括我?”
“包括你。”
“再来一遍。”
他没有站回对面。
他站到她身后,左手扶住她肩,右手顺着她手臂往下,覆在她握剑的手背上。
郭芙身子一僵,背后贴着他的胸膛,风沙忽然远了,连客栈里的杂声都像隔了一层。
“肩松。”宁远道。
郭芙声音发紧:“你这样,我怎么松?”
“那就学。”他说,
“真正动手时,敌人不会等你心跳平了再来。”
郭芙咬唇,强迫自己看向木桩旁边的空处。
宁远带着她慢慢抬剑,剑尖、手腕、肩线连成一线。
她从前练剑,总觉得越快越好,越狠越能赢。
此刻被他按住节奏,才发现慢下来时,反而能看见更多东西。
看见风从哪里来。
看见木桩影子往哪边偏。
也看见宁远低头时,呼吸落在她耳侧。
她耳根红得厉害。
宁远却像没看见,只道:“刺。”
郭芙按他说的出剑。
剑尖还没碰到木桩,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竹棒点地。
郭芙整个人僵住。
宁远也停了手。
黄蓉站在门边,披着外衣,发髻未整,眼神却比晨风还清醒。
她的目光先落在宁远覆着郭芙的手上,又慢慢落到两人贴得过近的身形。
郭芙的后背仍贴在宁远胸前,宁远的手还压着她的手背。
那柄剑半抬着,像一招未出的剑,也像一个来不及收回的拥抱。
院中安静得只剩风沙。
黄蓉握竹棒的指节微微发白。
她轻声道:“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