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王府的门开得很慢。
门轴声从夜色里拖出来,像钝刀磨过石阶。
赵敏先迈进去,披风一角被风掀起,灯火照在她脸上,把那点笑意照得又薄又冷。
正堂尽头摆着一张圆桌。
桌不大,菜也不贵重。
炙羊排切成小块,蜜渍乳酪盛在白瓷碟里,酥鱼旁边压着两片酸梅,另有一盏温过的羊乳,盏沿磨得发亮。
碟盏都旧,银边有细细划痕,却擦得干净,摆得极齐。
赵敏脚步停了一瞬。
汝阳王坐在主位,鬓边比从前白了些,背仍挺着。
他没有起身,只看着赵敏,像看一个终于肯回家的孩子,又像看一把多年不曾握在掌中的刀。
“还记得么?”他指了指那盏羊乳,
“你小时候最恨这一味。每回乳母端来,你便把汤匙藏进袖子里。”
赵敏笑了笑:
“父王记性好,连我小时候做过的蠢事也舍不得放。”
“不是蠢。”汝阳王道,
“是胆子大。三岁骗乳母,七岁剪你哥哥的马鞭,十岁把先生关在书房外。”
赵敏垂眼看那盏羊乳,没有碰。
堂里很静。
两名蒙古客人坐在下首,腰间弯刀未解,手却规矩地放在膝上。
屏风旁的灯只点了半盏,慕容复立在那片阴影里,青衫整洁,掌心缠着白布。
光落不到他的眼底,只照出唇边一点笑。
宁远进门时,先看了慕容复一眼。
慕容复目光一碰便收回,转而看向赵敏身后的黄蓉。
黄蓉今日没有作江湖装束,只穿一身浅色衣裙,玉箫收在袖中。
她没有走到客位,也没有退在宁远身后,而是随赵敏进堂,落在她右侧半步。
那半步很巧。
不抢赵敏与父亲相对的位置,也不让赵敏独自站到桌前。
汝阳王目光落在她身上:“黄帮主也来了。”
黄蓉微微一笑:“王爷设的是家宴,我原不该来。”
她口中说不该来,手却已搭上赵敏右侧那把椅子的椅背。
指尖轻轻一扣,椅脚在地上滑出极短一声。
赵敏侧过眼:“黄帮主倒会挑地方。”
“我怕你挑得太硬。”
黄蓉坐下,袖口一收,玉箫横在膝上,
“回自己家,也未必每张椅子都好坐。”
赵敏轻嗤:“我还没谢你替我认路。”
“不必。”黄蓉道,
“我只是怕有人趁你看旧菜时,把刀递到你背后。”
宁远在下首坐下,听到这里,唇角动了一下。
赵敏立刻看他:“你笑什么?”
“没有。”宁远把酒盏倒扣在桌上,指尖按住杯底,
“只是觉得这桌饭摆得比我想的细。”
汝阳王看他:“宁公子不喝?”
“先看谁劝。”宁远道,
“酒好不好不急,端酒的人干不干净,比较要紧。”
一名蒙古客人眉头一皱,手指动了动。
桌上银筷映出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汝阳王没有回头,只夹起一块酥鱼,放到赵敏面前的小碟里。
“这道菜,旧日厨子做得最好。”他说,
“那厨子已经不在了,换了三个人,试了七回。”
赵敏看着小碟。
鱼皮炸得金黄,香气也足,偏偏摆在她面前,像一件从旧柜里取出的衣裳,叠得再齐,也有霉味。
她拿起筷子。
黄蓉的筷子却先伸过去,轻轻夹住鱼尾,将那块鱼挪开半寸。
赵敏眼神一冷。
黄蓉像没看见,只低声道:“油重了。”
汝阳王看向她。
黄蓉抬眼笑道:
“王爷念旧,厨子学旧。可吃菜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一个了。”
赵敏冷笑:“你倒知道我如今爱吃什么?”
“不知道。”黄蓉道,“所以不替你夹。”
赵敏一怔,随即把筷子放下。
那半寸鱼尾,挡住了她刚才握筷太紧的手指。
她不领黄蓉这份情,眼底却没有再冷下去。
汝阳王慢慢笑了。
“黄帮主果然心细。”他说,
“敏敏从前也心细。她嘴上不饶人,夜里却会把伤了腿的小马牵到自己屋檐下,怕它淋雨。”
“父王。”赵敏道,
“小马若还活着,年纪也该比堂里许多人都大了。”
“旧事老些,才记得住。”
那声“敏敏”又轻又旧。
赵敏指尖在杯沿停住。
宁远看见她的手,也看见汝阳王的目光正落在那里。
他伸筷夹了块羊排,没吃,筷尾忽然一敲桌面。
叮。
一枚细针从灯影里斜飞而来,撞在筷尖上,落进空酒盏。
盏底轻响,堂中所有人的呼吸都短了一下。
那针乌黑,尾端缠着一线红丝。
若再偏半寸,便是宁远颈侧。
宁远把筷子放下:“王爷家的虫子,胆子不小。”
汝阳王望着酒盏:“旧宅荒久了,难免不干净。”
“那就扫干净。”宁远把酒盏推到桌心,
“冲我来的,我接。碰她们两个,手别想留。”
赵敏垂眼喝了一口酸梅汤,杯沿挡住唇边一点弧度。
黄蓉没有笑,指尖却在玉箫孔上轻轻按了一下。
慕容复站在屏风旁,眼神从断针移到黄蓉脸上。
她坐得太稳了。
一个本该在江湖声名里端着身份的黄帮主,此刻坐在宁远身边,替赵敏挡旧菜,也替自己坐出半个主人模样。
她不说什么名分,可她的椅子、她的筷子、她看宁远时不避人的眼神,已经比一句话更招人恨。
慕容复低声吩咐身旁侍从一句。
侍从退入阴影。
黄蓉似有所觉,抬眼看他。
慕容复举杯,温文一笑。
黄蓉也笑,袖中的玉箫却转了半寸。
她知道这人不会白白站在暗处。
方才那一针未必要宁远的命,真正要试的,是谁会先为谁乱了手。
汝阳王拿父女旧情压赵敏,慕容复看的却是她。
桌上的羊乳还温着。
汝阳王伸手,替赵敏把那盏羊乳往前推了一点。
“小时候你不喝,我便让人放蜜。”他说,
“你说甜得发腻,仍不肯喝。后来我亲自端给你,你才勉强抿一口。”
赵敏看着那盏乳,笑意慢慢浮起:
“父王若早知道我不爱喝,何必非要端?”
汝阳王道:“小孩子不懂,做父亲的总要替她想。”
黄蓉的筷子停了一下。
赵敏笑得更冷:
“那父王想了这么多年,想出我如今该喝什么了吗?”
汝阳王没有答。
堂外的风压过门缝,灯火摇晃。
客人的手还在刀柄旁,宁远的筷子也在指间转着。
谁都没先动,整张桌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勒紧。
汝阳王忽然把目光从赵敏身上移开,落到黄蓉脸上。
“黄帮主。”他缓缓道,
“你这样坐在宁远身边,倒让老夫想起一个人。”
赵敏的杯子停在唇边。
宁远指间的筷子也停了。
黄蓉迎着他的视线,眉眼仍含笑:“王爷想起谁?”
汝阳王声音不高,却让桌上那盏羊乳都像冷了下去。
“郭靖。”